林语堂预言邓小平为“文革”收拾残局
六十年前,具体说是1965年2月11日,台湾中央社发出林语堂的《新春试笔》一文,拉开了林氏在该社的专栏“无所不谈”的序幕,这一专栏历时三年之久,前后发表了林氏百余篇文章,被誉为林语堂中文写作的另一高峰。
“无所不谈”栏目在当时的台岛产生了广泛的影响,文章很快结集出版。近年,大陆出版了多种冠以《无所不谈》之名的林语堂的集子,但均是选本。约十年前,我在香港淘到台湾开明书店出版社1975年版的《无所不谈合集》,得睹全貌,展读之下,惊讶地发现,一直以来提倡幽默、被贴上“小品文大师”标签的林语堂,竟然有着惊人的政治预见力,比如,“文革”刚开始的头一二年,他就在一篇文章中预言,将来要由邓小平为这场灾难收拾残局,而彼时,邓小平刚刚以“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第二号人物之身,被打翻在地,与刘少奇一道,持续数个月遭受报纸广播铺天盖地的批判。
林语堂这篇评论“文革”的文章,约两千字,立场鲜明,语言辛辣,完全没有他一贯主张的“眼泪兼微笑”的小品文风格,而是火力全开,直斥“文革”之非。他从权斗角度,梳理、分析了“文革”的成因与逻辑,将“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的这场动乱比喻为“猴戏”,认为其在中国大地上出现,有必然性。随后,林语堂写道,他相信,总有一天,邓小平或其他人,会扭转这种疯狂的局面。
林语堂在文中还慨叹,在癫狂的政治运动中的中国人,丧失了独立思考与说真话的勇气。不过,他向写作《燕山夜话》的邓拓表达了敬意,认为其有风骨。与此同时,对郭沫若则鄙视有加:“别人不叫斯大林爸爸,为什么独他一人要叫爸爸。这回事情发生之前,最先随风转舵想逃整肃的,也就是这种天生奴才。人家还没有叫你跪,你先跪下。人家还没有打你的嘴巴,你先打自己的嘴巴。明年我们约略可以看见他对林彪一篇歌功颂德的诗歌。”
邓小平在“文革”中被打倒之前,是政治局常委之一,在六位常委中位列最后。林语堂没有在文中解释,他是基于何种逻辑与事实,将邓小平视为未来拨乱反正、带领中国走到正确道路上来的首选之人。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不会是信口开河。这从此时林语堂的文章里展现出的对中国大陆政治以及对整个社会主义阵营的精微观察以及熟悉程度可见一斑。
三十余年的改革开放,成为中国珍贵的黄金时代,它让中国告别荒诞与折腾,走上经济腾飞之路。抚今追昔,有一个事实愈发清晰,那就是,中国走上改革开放之路,并非是一件必然的事情,它与领导者个人的眼界、胸怀及现实感高度相关。如今,透过逐渐打开的政治盲盒,我们可以看到,中国能有这样一个黄金时代,很大程度上,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傅高义先生在其所著的《邓小平时代》一书中,详细钩沉了邓小平在动乱年代的心路历程,为理解中国走上改革开放之路提供了重要的背景板。
1969年10月,邓小平与夫人卓琳被下放到江西南昌劳动改造。国家的劫难,个人的不幸,人民的贫困,促使邓小平反思。在江西,他已经知道,日本人就要走完人均收入以两位数增长的十年,闭关锁国的中国将被进一步抛在后面,而西方愿意转让新技术和设备是日本实现现代化的关键。当儿子邓朴方来到江西时,邓小平想给他找点儿事做,就问自己的工人同事有没有需要修理的收音机,一个工人回答说,工人的钱根本买不起收音机。社会主义已经搞了20年,工人家庭仍然连个收音机也买不起,这一事实让邓小平很伤心。在江西,他对农村的落后状况也有了真切的了解。凡此,使得邓小平坚信,中国已经大大落后,迫切需要改革。
半个世纪的历史风烟已然消散。今人很难想象,作为历史关键时刻的国家实际掌舵人的邓小平,如果没有务实的政治品格,闭目塞听,甘愿做一个只愿听好消息的花拉子模古国国王式的人物,又或者,是一个意识形态的原教旨主义者,中国会在二十世纪晚期踏上改革开放之路。
1976年3月,一代文学大家林语堂先生辞世,他没有等到自己的预言实现的这一天。但毫无疑问,如果地下有知,相比为自己的预言成真感到骄傲,他一定更会为中国的改革开放成就感到由衷的喜悦、兴奋,同时,相信他也一定会为故国祈祷:改革开放精神不死,实事求是魂兮归来。
正是:
城头新帜猎猎展,破冰旧事已如烟。
是非功过成口水,说到改开更惘然。
举世羔羊逢救主,满城牛马拜神坛。
闻说仙界也躺平,根根熊猫绕指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