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大王刘当当

胡安焉:敏感者的暴露和抵抗

熬夜看了《#圆桌派(第八季)》的第二集《#安焉》,嘉宾是胡安焉,图书《我在北京送快递》的作者。这一集有1个小时54分钟,四个参与讨论的人分别是鲁豫,许子东,窦文涛,和胡安焉。
这一期节目不像是大家共同谈一个话题,更是胡安焉接受群访。开头窦文涛问他二十多年都做过哪些工作?他便认认真真从1999年中专毕业在一个五星级酒店做实习生讲起,一直讲到2018年他在北京送快递。除了几天的力工不算在内,他做过19份工作。
很容易看出胡安焉是个敏感,容易紧张的人。胡安焉一定认真准备了很久,有些问题的回答,很像是押中了题目后的顺畅作答。可这种顺畅不是松弛者的顺畅,而是一个敏感者表演的顺畅。期间他有讪笑,眼神向其他三个人,投出需要肯定的讨好。他的经历讲起来并不枯燥,我已经看过他的《我在北京送快递》,对他的经历了解的七七八八,这次听他自己讲,还是饶有趣味。可是他在叙述中会担心自己让人烦躁。他有停顿,也有对听者的打量,有局促,也有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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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铭感的状态,深深打动了我。在人设变成一项工作的今天,我很久没在荧幕上见过这种无法掩饰自己的访谈嘉宾了。我对这种敏感同身受,如鲠在喉。他的情绪隔着屏幕传导而来,有一种久违的感动。
他讲的核心,是社会中敏感者的暴露和抵抗。我会回想起自己在社会人际相处中遇到的困境,找到了一个新的切入点让自己宽心:哦,原来那种不对劲,是真的不对劲,不是我大惊小怪或者忧思过度。那些不对劲真实存在,我只是没有学会抵抗。
从胡安焉的表现看,敏感很容易挂相,变成一种公开暴露的脆弱,遭到他人围猎。到了一个新环境,敏感的人总会产生庞大的不安全感。敏感的人自己不容易察觉,而被围列者瞄准。围猎的往往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闻到敏感者的味道后,集体会形成一种裁决的默契,欺负敏感者的氛围便盘旋在集体上空了。
他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五星酒店做实习生,他不会惜力,不懂得做事情要先搂着装笨,也不会磨洋工,结果变成了其他实习生眼中的小丑和乐子人。在那个环境里,只有不断盘算并优化自己得到的实际利益的人,才被认作正常忍。
一个敏感容易紧张的人,往往搭配认真和纯粹的特质:他做事总是一板一眼的认真,原本只想纯粹把事情干好,不懂得纵横谋划,也不懂得除了把事做好之外的其他事情。很多事情做起来只需要花一份力气,但是与人周旋却需要花九分力气。在有围猎者的环境里,围猎者往往会在九分的周旋中得到“上与天斗,下与地斗,中间与人斗”的乐趣的,宁可花费大把时间斗空气,也不愿意做出一分努力。把敏感认真的人推出来,成为做一分事情的人,是围猎者常做的事情,他们会认定做事的人是在智斗中失败的人,是蠢人,是傻子。
这种境遇里,敏感者的紧张,认真,和纯粹会交缠在一起,最后意外变成一种恶性的循环:做事认真,想把事情干好,付出很多,被别人识别出很紧张,被搞砸了。更丧气的是回头回过味来,被侮辱的感觉会加重,会想快速逃走。多年的历练让他回想这段往事,已经能侃侃而谈他的过失和笨拙,可他依然想拿出来讲,也是一种无法释怀的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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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感者会实际抵抗,这种抵抗是主动消失在一份工作环境里。他很敏锐,敏锐的发现每一个微小的人际恶意,最后萌生退意。他认为自己很尖锐,但是周遭的一切纹丝不动罢了。

敏感者也会在精神上进行抵抗,胡安焉选择了用文字来记录。鲁豫说,读他的书,觉得这是一个有脾气的人。的确,他不算坦然,却逐渐学会与并不理想的人生相处。他在物质上并不贪求,但在精神上始终怀抱着不断追索的力量,从未真正停下。他记下了自己的不合时宜和敏锐洞察,自2009年至今,并未停歇。

敏感者并不是人缘差的人。胡安焉是个对环境持续精神过敏的人。这并不是一种错误,也不是一种失败,而是一种人和他的选择。在人际交往里,他好几份工作都是因为得到雇主和合伙人的信赖而获得。他待人温和,也极少发脾气。但他对于人际里的虚为委蛇,尔虞我诈,贪婪虚伪,如鲠在喉,就是受不了。即便事后放下了,再谈起来,仍然像沉在心底的剑,刺痛着。

我第一次在访谈节目里,产生遇到了一个同类的感动。更感动的是,这期节目探讨了围猎敏感者的人际环境,和其中处处存在的微妙恶意。是对“为什么别人都能忍,你却忍不了”这种问题的有力回击。

我常常成为过敏环境里的怪人,不仅不会抵抗,还会想自己是不是该吃药。我不明白为什么职场里有些人只跟与自己平级以及比自己级别高的人说话,只有合作完成一项工作,他们才会认得出我。这一项工作结束,他们仿佛已经死掉换到了第二世,再次不认识我了。持续的心底怒吼,却发不出现实中的一点声音。我会觉得自己格格不入,不太正常。

还好有这期节目,让我感到一丝安慰。或许这就是敏感者的宿命:不得不暴露,又要不断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