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如何创造北欧奇迹？
一诺、麦客约 8 分钟（文章整理自《教育如何创造北欧奇迹》，全文共3800字，整理人：煤炭愚蠢）
乌托邦是如何照进现实的
一诺：大家好！今天特别开心能和我的老朋友麦客聊聊他翻译的新书《北欧秘诀》。麦客目前是21世纪教育研究院的院长，在此之前，他还是互联网行业资深从业者，在美国做过软件工程师，也在国内很多互联网科技企业都做到了高管职位。但一圈下来，他最终发现，科技本身并不能改变世界，于是毅然投身于教育，特别是乡村教育事业。他不仅是这本书的译者，还多次实地探访北欧，深入观察当地的教育模式。
所以麦客，我们大多数人对北欧的印象都是 “遥远又美好”，但很少有人思考这份 “美好” 是如何形成的，你是出于什么契机翻译这本书呢？又是怎么理解“北欧教化”（Nordic Bildung）这个概念的呢？
麦客：谢谢一诺，我在自我成长和社会观察的过程中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这个世界除了中国和美国模式以外，是否有第三条发展路径？尤其是最近十几年间，中美两国的发展模式都遭遇了很大的挑战，甚至可以说，在经历了两三百年的发展后，人类文明的现代化之路也亟需调整，那么我们应该朝哪个方向继续前进呢？
我认为这本书恰恰能回答我的困惑：北欧三国如何仅用20-40年的时间，就从贫穷的农业国成为了 “发达且幸福” 国家？答案的核心就在于教育。当然，这里说的不仅是学校教育，还包括自我成长、人格养成，甚至追溯到德国古典主义哲学的精神源头，虽然这些经验未必能照搬到中国，但是了解这些肯定会对我们自己，以及国家都有很大的好处。
一诺：我在读这本书时不禁为其中的许多观点而感到惊艳，好像很多“无解”的问题都能找到答案。比如，作者笔下的“北欧教化”不是为了考证而生的 “带刺教育”，而是温润的渗透式教育；他们强调“团结圈”的概念，重视从自我到家庭，到社区，再到同济群体，最终到所有生物之间的认同感；又比如，他们关注的重点是让人们打开自己，探索、重塑和完善他们已经拥有的东西。
当然，说到这里就不能不提格隆维（Nikolaj Frederik Severin Grundtvig）牧师创立的“民众学院”（folk high school），其宗旨是点亮人生、培养公民、学会学习......这些如此“乌托邦”的事是如何与现实产生联系的？
麦客：第一次去北欧，我最深的感受是，那里的人的生活状态跟我自己、跟我身边的人都截然不同。我们这边，大家都雄心勃勃，却也人人焦虑；他们则是活得从容、自信、有安全感。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非常简单，彼此之间非常信任，除了“幸福”二字，还真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但越是走近他们，就越感到两种文化的相同之处。
首先，北欧三国在政治上的觉醒不算早，丹麦要到1848年才有了现代意义上的宪法，这比英国的光荣革命晚了近两百年。
经济上就更艰难了，瑞典十九世纪闹过饥荒，大量的人不得不往美国举家移民，还有很多人把孩子送人——家里实在养不起了。北欧三国中，除了挪威在现代化以后发现了北海油田，其他国家很长时间内只有木材这类难变现的资源。芬兰、挪威还反复遭受过强邻的侵袭，几次趋于亡国。在文化上，它们的官方语言是德语和拉丁文，连属于自己的官方书面语都没有，自然也说不上多强的民族凝聚力。
这才是格隆维等人开始“民族振兴”时所面临的真实境况，绝非我们想象中的高起点。
教育的目的，是让气球飞起来
一诺：《北欧秘诀》中说，当时北欧社会的部分上层精英敏锐地认识到，面对现代化的挑战，民众在心智上的准备不足，缺乏必要的知识和自信。他们不仅为此进行了大量的口头和书面的讨论，还从乡村做起，培养民众识字、算账、读报、写信的能力，补齐这些基本能力的同时还把“怎么一起办事”的规则也确立下来。
但最妙的是，这样一簇有精英主义色彩的小火苗，最终燃遍整个社会，成为一种自下而上的自我教育的社会运动。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故事？自组织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
麦客：这是一个好问题。首先，文化精英们对北欧的传统文化做了充分的再开发，无论是北欧神话中的奥丁还是勇于冒险的维京人，统统利用起来，大家一起在民众学院里面唱歌、讲神话故事。这当然与坐在教室里规规矩矩地接受精英式启蒙不同，是一种“活的教育”（live education ），可以唤醒人的精气神、自信心、归属感与合作精神。他们认为，解决精神层面的问题是鲜活教育必须迈出的第一步，在此之上，大家才能再去讨论一些现实的问题，学习现代的农业知识和技能。
民众学院初期的学生都是青年农民，粮食生产出来后，他们要面对的现实问题是怎么与乌克兰、美国的大农场竞争，于是就要想办法升级产品结构，发动大家建立合作社，一起凑钱购买大型机械，再然后，大型的加工厂出现了，农民们售卖的产品也从麦子、牛奶升级到火腿、奶酪，产品升级实现了，经济也被慢慢带动起来。
在这种传统的影响下，他们还自发成立了各种俱乐部，现在在丹麦，每个成年人基本都要参加 3-5 个自组织，通过这些连接，人们不再是孤立的个体：解决劳资纠纷，不靠律师和法庭，而靠三方协商；在家庭里，家长和孩子之间的关系不是服从权威，而是平等对话。人与人之间的高信任度让社会合作成本极低，成了经济活力的重要支撑。
一诺：格隆维这个人物很关键，他不仅仅是牧师，同时也是丹麦的教育家、作家和诗人。他在 19 世纪 30 年代就提出了很多超前的理念，比如刚刚提到的“活的教育”，你能再讲讲他的教育思想吗？
麦客：好的，格隆维的首要理念就是提倡“活的教育”。他认为，自上而下的知识灌输是“死的教育”，“活的教育”就必须来自学生的真实的情感、真实的生活、真实的兴趣。
第二、塑造“积极公民”。1789年法国大革命吹响了个人主义的号角，但整个社会也在政府更的迭过程中付出了非常惨痛的代价，应该如何避免悲剧的重演呢？格隆维认为，人们应该知道怎么去履行公民的责任，而不仅是享受公民的权利，权利跟责任是不能分开的。人人平等首先应该体现在教育中，师生之间不能是权威和服从的关系，而应该是共学关系，他还说了一句话“I meet you at eye level” ，意思是老师与学生的视角是在同一个水平线上的。现在，欧美国家很多大人在教育孩子时都知道应该蹲下来，看着孩子的眼睛讲话；创新学校也提出“师生共创”的理念，其根源都在这里。
《北欧秘诀》的作者雷娜·R.安徒生是著名的罗马俱乐部成员，也是丹麦的未来学家、经济学家、政治思想家、作者和教化活动家，她把格隆维的理念归纳为 “自我发展五阶段”：自我发现、自我巩固、自我管理、自我创作、自我转化。这五阶段的轨迹和现代发展心理学完全吻合，但思想源头的时间却早得多。
一诺：无巧不成书，中国教育家陶行知先生在1921 年也提出了 “活的教育”这一概念，他说：“活的一字，比一切什么字都要好……鱼在岸上，你若把它陡然放下水去，它的尾和鳍，都能得其所在，行动不已。鸟关在笼里，你若把它放到树林里去，它一定会尽其所能，前进不已。活的教育，正像鱼到水里，鸟到树林里一样……就是一天新似一天”，你怎么看这种跨时空的共鸣？
麦客：陶行知说 “用活的人教活的人，拿活的问题教活的学生”，雷娜·R.安徒生也说过：“孩子就像气球，教育的目的是让气球升空，让孩子能看到更广大的世界，能够自由飞翔。”
在北欧三国，很多学校没有固定教材，且在小学四五年级以前是没有考试的，毕业后也不发文凭。总之，他们在尽量避免一切功利性的做法——这已经不是格隆维一人的理念，而是成为了自由学院（创新学院）的传统贯彻下来，许多民众学院的毕业生后来还成为了国会议员。
其实现在国内也有些学校开始进行类似的实践了，除了一土学校，成都的先锋学习社区、好奇学习社区，还有广州的时务学堂都是这方面的先行者，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帮助青少年重新找到自我，这和北欧民众学院的逻辑是完全一致的。
“玩耍” 是学习的起点，纳税是光荣的标志
一诺：这本书的中文序言中有这样一段话：“北欧秘诀就是找到你关心和感兴趣的东西，主动去探索它，与他人讨论它......这个过程本身就是目标。”
过程本身就是目标，是因为我们在这个过程中了解自己，一旦做到了这一点，我们就有了生命力，这其实很自然的事，只不过我们平时接受了太多不正常的东西，把生命力给堵塞了。
说到这里，顺便提一句，开发“愤怒的小鸟”这款游戏的就是芬兰游戏公司Rovio；而乐高（LEGO）则是一家丹麦公司。有意思的是，乐高对自己的定义不是玩具公司，而是教育公司，所以我很好奇，“玩耍” 在北欧的教育中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
麦客：在北欧，“玩耍” 是学习的起点。他们认为孩子在自由、开心的状态下，才能主动探索和沟通。但是，他们的自由意识中又包含着很强的集体主义精神。在丹麦，几乎所有重大场合都会有人提议 “唱歌吧”，所用的还是1890 年出版的民众学院的歌本，当然，进过一个多世纪的不断补充，现在这个歌本中已经有 600多首歌了，其中100 首左右是全民都会的 “国民歌曲”。这种集体歌唱不是表演，而是轻松的情感连接，能快速建立归属感。
归属感也体现在他们的高税收上，收入最高的那部分人群缴税额要占收入的90%，普通人也在 50% 左右，但他们反而以交税为荣，为什么？核心是 “集体责任感”。他们觉得交税是给社区做贡献，“交得越多，越自豪”。而且高福利没有养懒汉，北欧就业率在发达国家里很高，在他们看来，人怎么可以不努力工作呢？这种责任感不是靠制度强制，而是靠教育培养的归属感：你知道自己是社区的一份子，贡献能让大家都变好，自然会主动行动。
中华民族也是一个崇尚勤劳的民族，如果从这个角度看，北欧虽然距离我们很遥远，但在民族性上却有相近之处，相信在他们身上，我们可以学到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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