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马逊漂流记
几只粉色的河豚与我们同行了一阵,又不告而别。起风了,早上卷起的棉布帘打在船身上,声音比锣闷,比鼓脆,一下比一下响。一道闪电在雨林的另一端劈下来。
在今年4月28日发布的文章《一人游》中,我记录了我 33 岁时的七天:在英国坎布里亚郡的寺庙打工换宿、在挪威北极圈搭车徒步、被波兰华沙的青旅驱逐、在突尼斯偶遇陆游的诗句、去金三角摩旅、与相识十五年的老友在青岛重逢、在佛罗里达开启第二次南美之旅。
这七天,几乎是我过去七年生活状态的总结:没有固定工作,没有固定居所,最大的资产是一辆留在泰国的二手摩托车,一大一小两个背包是一年四季的移动的家。不执着于记得什么,也不在乎忘了什么,一年 365 天,我有 350 天都在和自己玩。
这篇《亚马逊漂流记》仍然没什么大道理,絮絮叨叨,也只是为了叙述“徐雯是怎么馊掉的”,可是没办法,对于我来讲,活着的趣味本就不在那些主义里,而就在这些看上去不值一提的小事中:观察一朵云,等一场暴风雨,和爬上食物的蚂蚁作斗争,在吊床里没完没了地睡觉……旅途之于我,早已不是持续不断地冒险,而是在每一天,重返日常。
慢船
亚马逊河两岸都是漂浮在水上的民居,隐藏在茂盛的水草间,像一艘艘泊在岸边的小船。它们看上去摇摇晃晃,底下其实都有结实的木头支撑,就像少数民族地区依山临水的吊脚楼,旱季在底下放杂物、养牲畜,到了雨季,这一层才会被河水淹没。每年十一月,河流开始涨水,直到第二年的六月份到达顶点,现在正处五月,水位正逼近峰值。
载我的是一辆蓝色的小船,发动机在身后,一个国字脸大叔正在驾驶它。我不知道他是哥伦比亚人还是秘鲁人、巴西人,我所在的小城莱蒂西亚(Leticia)位于三国交界,往南是巴西的塔巴丁加(Tabatinga),过河是秘鲁的圣罗莎(Santa Rosa),往来这三个地方不需要签证,货币也能通用。
“去圣罗莎那个去伊基托斯(Iquitos)的慢船码头。”几分钟前,我拎着大包小包,走过二十公分宽的脚手架木板,从陆地到了一个木头做的水上漂浮屋。
“慢船?”大叔向我确认,目光瞟向我左手拎的 4 升饮用水。他麻利地牵过一根绳子,将自己的船从一堆船中挤了过来,我顺势跳了上去。两个秘鲁妇女也跟着上了船,坐在我身后,她们同样大包小包,看上去是来城里采购的亚马逊沿岸居民。
已在哥伦比亚旅行一个半月,我的西班牙语有了一些基本的听说能力。其中一个妇女问我:“你也去伊斯托斯吗?”我点点头。
“她要去坐慢船啦!”身后开船的大叔插嘴道。
妇女的神情里多了一些不解,我用翻译软件告诉她:“我想慢慢欣赏亚马逊河的风景。”她恍然大悟,没再继续对话。
从莱蒂西亚开往伊基托斯的慢船要三天两夜,船上没有床,所以前一天我在市中心的一个裁缝铺买了一张吊床和两条用来系吊床的绳子。未来三天,它会是我短暂的居所。不过,没有人确切地知道慢船几点出发,青旅的一个前台说是下午两点,另一个前台说需要提前去对岸的圣罗莎买票,而前一天我在秘鲁办入境手续,隔壁警察局的工作人员又说是下午四点。宜早不宜迟,我只好按照中午出发的时间前往码头。
五月的亚马逊湿热得像高压锅,人在外头稍微动一动就浑身冒汗。好在水上有微风,船开动起来,便凉爽了一些。先到的是快船码头,一个加长版的快艇泊在一座歪歪斜斜的高脚楼旁,边上有个小卖部,很多乘客都在喝冷饮。两个秘鲁妇女先到站,与我道别,国字脸大叔继续开船,带我前往慢船码头。
想象中的码头总是陆地,但眼下目之所及只有一片宽阔的水域和几艘挨在一起的货船,它们周围围着一些小船,工人们正赤膊搬运水泥、汽水和饼干。
“就是这艘!”大叔指着身边一艘三层高的大船说。它长约一百来米,宽约十几米,船身的很多部位都已生锈,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我付了十索尔(合人民币 20 元)的船资,开始上船。
上船的路很曲折,我需要先爬上一条小船,再经由它踏上一棵老树的根茎,最后爬上一个二十公分宽的木板,木板四十五度向上延伸,连接树木和甲板。我前后两个背包,右手拎着食物和吊床,左手拎着一桶水,每一步都好像在走悬空天梯。我花了好几分钟才登上船,抬头一看,发现一楼和二楼之间的栏杆上挂着这艘船的信息:去伊基托斯,今天下午七点启程。我腾出手看手机,才下午一点,还有六个小时!果然没有人知道确切的出发时间啊。我环视四周,一边是浸在水中的青草和树木,另一边是平静的亚马逊河和已经变成薄薄一片的莱蒂西亚城区——旱季时,这个码头大概率与陆地相连,起码会有类似的木板充作桥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码头本身也变成了一座孤岛。算了,出去还得再雇船,就在这里多待一个下午吧。
船身分三层,一层运货,二层、三层载人。二楼层高低,两边又有窗户,我嫌它逼仄,于是分三次将行李搬去了更通风的三楼。三楼船身两侧除了及腰的栏杆,没有遮挡,视野开阔,之后躺在吊床上就能欣赏亚马逊沿岸风光。
一对年轻夫妇已经在靠近船尾的角落布置起了一个不私密但温馨的“卧室”。他们有一个宽大的双人吊床,女生独自躺在里面,裹得严严实实,只有浓密的长发和小麦色的小腿逃了出来,男生正将一塑料袋的面包紧紧扎牢,系在头顶系吊床的栏杆上。他们身旁也有一个黑色的音响,足足有三十厘米高,到了要专门腾出手拿它的地步,但他们还是带到了船上。萨尔萨舞曲从里面飘出来,沿着河水的波纹一路荡漾开去。
我在他们附近找了一个空位,将东西全部卸了下来。“你需要帮助吗?”男生走过来,指指我手中的绳子。我不逞强,请他帮我先将绳子与吊床穿起来,接着又牢牢地拴在了船舱的铁架子上。我向他表示感谢,他微笑着回到了自己的吊床边。我正在整理这几天需要用到的东西,却见几分钟的功夫,肥硕的蚂蚁已经成群结队地爬上了我装食物的塑料袋,我恍然大悟,立马拍掉虫子,也将袋子系到了头顶。
慢船说是三天两夜,但其实没有具体的时刻表,行船速度取决于河水的流速,也取决于沿途部落有多少物资需要运送。我带了足够吃两三天的面包、饼干和几个香蕉、苹果,为了防止自己喝不惯亚马逊河里直接打上来的生水,还特地带了饮用水。
忙完这些,我开始参观这艘船。这层楼的船头是驾驶舱,船尾是三个“包厢”和三个厕所。包厢半掩着门,外头晾晒着好几件花花绿绿的衣服;厕所不到一平方米,只将将容得下一人,马桶是坐便器,不过没有马桶圈,头上倒有个水龙头,实在太热可以冲个冷水澡。冷水澡算是哥伦比亚穷游特产,除了在波哥大洗过热水澡,我有一个月都靠凉水过活。我又下楼梯去二楼,格局大体相似,只有“包厢”的位置换成了一个卖零食饮料的小卖部和一个小餐厅,外头摆了两副桌椅,里面放了一副煤气灶、两口炒锅和一个冰柜。看见这些总是格外令人踏实,我的背包里还有榨菜和辣椒,即便饭菜不好吃,配上这些佐料,总不会太差。我花 6 索尔(合人民币12块)买了一瓶冰可乐,回到三楼吃下了两个面包。天气热,虫子又多,难保面包不会迅速变质。吃完,我将裤子的裤腿卸了下来。我是特地穿这条的,朝外的裤缝有一条竖拉链、大腿上有一条横拉链,白天全部拉开便成了一条短裤,晚上睡觉缝起来,便能抵挡水上的寒凉。我窝在吊床里,顺顺当当睡起了午觉。
夜航
“呜——”入夜,一声长啸,轮船开动了。我远眺莱蒂西亚浮动的灯火,与它告别。
相较于快艇,慢船确实悠闲得近乎静止。借助船身微弱的灯光,只看得见十米开外浮在水面上的植物的残骸,以它为参照,才得以确认我们的船只仍在有序前进。下午晾晒在船舱的衣服被收进了船尾的“包厢”,随后从二楼走上来两个男人,开始挨个向乘客收钱。
“伊基托斯?”确认后,男人在收据上写下 80 索尔(合人民币 160 元)。付过钱,他又一边做吃饭的手势一边告诉我:“80 索尔里包含简单的一日三餐。”这倒是一个意外的惊喜,看来这艘船的标准也不亚于国际豪华大邮轮嘛!
登船之前,到达莱蒂西亚后,我先在一个叫马赛多尼亚(Macedonia)的村里住了五天。我盯住地图上那个移动的小小的蓝色的点,想等到马赛多尼亚那片水域时,也能再与它说一声再见。可是船实在开得太慢了,我只好从头顶塑料袋里拿出饼干,一边嚼,一边打发时间。
马赛多尼亚是一个中等规模的部落,人口不到一千,有一个明亮的现代学校。附近村子的小孩都会坐船来这里上学,因此它称得上一个小小的商业、文化、旅游中心。亚马逊雨林的旅游业如今已经非常成熟,很多居民从部落深处走出来,学习西班牙语、英语,如果不是做深入的人类学调研,外来者已经很难接触到最原始、最神秘的亚马逊文化。
我住的那家民宿正对亚马逊河。房间在二楼,傍晚时,夕阳金色的光折射在一楼银色的屋顶上,会在我扁扁的窗口形成一圈小小的移动的光晕。屋里没有卫生间,每次上厕所需要穿过一个狭窄的石头楼梯到一楼,里面的陈设也十分简朴,一张 1 米 3 的床,一副蚊帐,门口的木板墙上挂一只会摇头的电扇。电扇不是随时随地都能用的,因为村里只有两个时间段会集中供电:一是最热的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两点,二是不得不开灯的晚上,下午五点到晚上九点。为数不多的例外是村口的小卖部,它有自己的太阳能电板,所以下午总会有男孩子们聚集在那里看足球比赛。那两天欧冠半决赛激战正酣,我买完冰可乐也坐在一起吹风。“嗤啦”,一口下去,根本不冰啊,我立马悟出了老板的秘密:这个大聪明一定是将本该供应给冰箱的电匀给了电视机!
小卖部也是一座水上高脚屋,靠拼凑起来的二十米长的木板与地势较高的村子相连,它的隔壁是一家面包房,同样的构造,可惜有一截木板凹陷进了水里,所以暂时“此路不通”,失去了顾客。这在亚马逊再平常不过了,水覆盖了茂密雨林的根茎,然后继续往两岸发散、流淌,因此这些房屋和商店,有时是陆地的一部分,有时又会变成河流的一部分。
民宿给我安排了向导和翻译,还制定了一个简易行程,比如去雨林徒步、钓鱼、去对岸秘鲁村子寻找树懒、去看金刚鹦鹉和粉色河豚等等。在其它地方,我肯定更倾向于自己闲逛,但在亚马逊,没有船寸步难行,在雨林也可能丧失方向感并遇到各种奇怪的动物。我的翻译是从隔壁村调来的年轻男孩,戴一副蓝色钢牙套,留着板寸,晒得黑黑的。他的英语是自学的,因此常常少一两个字母,有一回我们在秘鲁村子里看见一只午睡的卡皮巴拉,巨大的肚子起起伏伏,他便说:“她 prenant 了。”过了一阵,我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pregnant”(怀孕)。不过这也无伤大雅,我能听懂七七八八就很好了。亚马逊的很多村子都有自己的吉祥物,像马赛多尼亚就是一只野生的卡皮巴拉,它的日常就是在村口的码头旁游泳,然后湿淋淋地散步。有一次我在小卖部买薯片,出来正好看见它和一个小女孩在水里玩。小女孩故意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头朝下,腿朝上,表演起了花样游泳,结果卡皮巴拉不为所动,爬到石板上,抖抖身子,扬长而去了。
在村子里住,最大的困扰不是湿热,而是蚊虫。它们都有格外灵敏的雷达,只要发现新鲜的外来物种,就会成群结队地上前围攻。我提前在波哥大买了含有 25% 避蚊胺的防蚊液,皮肤上抹一层,穿好衣服再喷一层,仍然无法抵御蚊虫的攻击。唯二两个可以放松警惕的时刻,一是在餐厅的排风扇前,二是在水上。亚马逊河有它的神奇之处,蓝天白云下眺望是浑浊的黄色,进到河水中央,则会发现它碧波荡漾,而假如掬起一抔,又会发现它的确泥沙俱下,杂质肉眼可见。对于我来讲,没有蚊虫叮咬就是天大的护佑,尤其傍晚过后,微风徐徐,白日的燥热被清扫一空,我就迎来了最安逸的时刻。
我收起马赛多尼亚的记忆,将下午卸下的裤腿重新装在短裤上,又将坐长途飞机用的充气护腰吹得鼓鼓的,垫在脖子下做枕头。按照眼下的速度,经过马赛多尼亚时很可能是凌晨了,我决定不等了,直接睡觉。一个穿玫红色 T 恤的女人从船尾的“包厢”走出来,将船舱两侧的棉布帘子拉了下来,刚才过来收钱的工作人员帮我将吊床一端的绳子挪到了船舱铁架子的远端,我的吊床一下子升高了,躺起来也更紧实、平坦了。我戴头灯上了趟厕所,然后给装有电脑的背包上了锁,不放心,又将一件 T 恤拧成粗麻绳,穿过背包肩带,握在手里。
亚马逊河漂流的第一个夜晚过去了。
意外
经过一夜航行,轮船已经完全离开和哥伦比亚交界的水域,进入秘鲁地界。昨天最后时刻上船的两个年轻小伙子已经下船,我的身旁空出来五六米的位置。再过去是一个孔雀蓝的户外吊床,看上去很轻便,与我从原住民裁缝铺买的迥然不同。
船只泊在一个地势较高的小镇,水泥房依小山坡而建,只有外围一圈是传统的高脚屋。我往栏杆外看,当地人正往船上运土豆一类的农作物。小镇的热闹如同升高的气温,很快蔓延到了我们的甲板上。很多人提着东西来船上售卖,年长的有六七十岁,年幼的才十来岁,有些斜挎着泡沫盒,里面放冰水和碳酸饮料,有的端托盘,里面装自己做的小食和切片西瓜。我问一个人买了鱼肉沙拉,又问另一个人要了两囊西瓜,就在这时,孔雀蓝户外吊床上的人下来,也买了一份鱼肉沙拉。我们是这条轮船上唯二两个外国乘客,远远地点了点头。
“你好,你从哪里来?”他在我身边坐下。
我们没有餐桌,只有用钢丝绑在船沿栏杆上的木板长椅,很窄,所以一般只有三种坐姿:一种是背朝外头,两条腿结结实实地踩在地板上,一种是跨坐,这样有一条腿会在船外晃荡,另一种是将腿塞到栏杆里卡住,这样膝盖以下都会腾空,在亚马逊河上高高悬挂。他采取了第二种坐姿。
“中国。”我一边品尝鱼肉沙拉,一边说。沙拉里放了生辣椒和洋葱,味道相当不赖。
“你是我这趟旅程遇到的第一个中国人,还是一个女生!”他自我介绍道,“我叫史蒂文,德国人。”史蒂文的确是典型的日耳曼人的长相,浅金色的头发,浅绿色的眼睛,上额方正,下颌微方,不过他没有雀斑,只有一些细小的灰痣。
“中国人假期很短,大部分人没有时间,况且我们来一趟南美,签证是大麻烦。”我说。
“那你旅行多久了?”
“你是问这一趟,还是像这样旅行?”
“都可以。”
“这一趟我是 2 月份出来的,中国春节以前我在东南亚。而如果是像这样旅行,已经七年多了,当然,新冠的时候除外。”
“七年!”史蒂文瞪大他的绿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就一直是这样的旅行?”虽然我们都没有明说这样是哪样,但我们都知道在指什么。
“是啊,基本都这样,吃便宜的食物,住便宜的船,也经常坐过夜巴士或者睡在机场。”
“七年甚至都超过了我人生的三分之一。”史蒂文感慨道,“我只有十八岁。”
“十八岁?”我的惊讶不亚于他,“那你也挺疯的!”
“我上初中时就决定高中毕业后休学一年,四处旅行,所以很早就开始准备了,我自学了西班牙语,还用各种办法攒了一些钱。”史蒂文先从德国搭车到了西班牙,接着又从那里横穿大西洋,搭船到了加勒比海的某个小岛,“有些船长免费提供吃住,我只要帮忙做些活儿就行,有些我得付些小钱……在大西洋漂流的日子真是太难忘了,没有信号,没有人,每天看见海只想问我是谁,我在哪儿,in a good way(一种好的方式)。”之后史蒂文又从加勒比海的小岛搭船到了巴西的亚马逊河口,溯游而上,直到在莱蒂西亚与我登上同一艘船。
“这太棒了!如果有机会,我也想从巴西开始,完整地穿越亚马逊河。”我心想,他这样的路线,能遇到人就不错了,没遇到中国人完全在情理之中。
“这次为什么不呢?”沙拉的马约科巴豆煮得有点硬,史蒂文挑了一些出来。
“我没有巴西签证。”
“巴西需要签证?”
我不能指望十八岁的德国男孩理解一个中国人办理签证的复杂程度,对于我来讲,这几乎已经成了一项特殊技能,到一个国家办下一个国家的签证,到下一个国家再办下下个国家的签证,就和古代办理通关文牒一样。“以前可以在莱蒂西亚办,”我说,“但是今年起就不行了,我得过两个月去玻利维亚办。”
史蒂文一知半解地点头,说自己之后要去厄瓜多尔。得知我几年前去过厄瓜多尔后,他打开地图,给我看亚马逊河支流的走向。
我没走过那条线路,不太确定那里有没有交通工具,不过根据经验,史蒂文至少应该能搭上货船。“村子旁没有标注公路,村民要出去,多半只能走水路,所以大概没问题。”
史蒂文很肯定我的说法,开始问我的行程:“所以你是要往下走?”
“对,要去秘鲁瓦拉斯徒步,接着去玻利维亚、巴西。”
“为什么这次不去厄瓜多尔了呢?”
“因为它不免签啦。”
“上帝啊!”史蒂文终于发出了一阵哀嚎。
沙拉吃完了,我将一次性塑料盘扔进垃圾桶,开始吃西瓜。船上来了两个检查证件的人,我和史蒂文回到各自的吊床,拿出了护照。
水路没有海关,哥伦比亚的出境章和秘鲁入境章分别要在莱蒂西亚和圣罗莎的码头办理,保险起见,我在出发前一天就搞定了这件事。
圣罗莎虽然是秘鲁的亚马逊门户,但其实就是个普通村镇的规模,一条长不过两百米、宽三米的主干道,分布着家庭旅馆、餐厅和换钱的柜台。从莱蒂西亚雇船过来,上岸往北走不到五十米就是移民局。移民局大门紧闭,我还以为正好遇到休假,正在窗口探头探脑,一个年轻女孩打开了铝合金的大门。一股冷气扑出来,原来里面开着空调!我已经很久没进入这么现代化的场景了:两张褐色办公桌并排,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对着电脑敲键盘,冷气开得足足的,是电多得用不完的富裕象征。我希望工作人员动作再慢些,这样我就能多吹会儿空调了。正期盼着,工作人员的表情陡然生变——因为有同名同姓的人入境过而我是第一次入境,所以我需要再去警察局办身份确认手续——我搞不清楚状况,稀里糊涂就被带离移民局,来到了不远处的警察局。
这里又回到了典型的亚马逊一角,没有空调,只有电扇,门窗敞开着,两只白色土狗趴在地上,伸着大舌头纳凉。工作人员把我的资料递给警察,让我坐在门口一张椅子上等待,然后便走了。我生怕入境出什么问题,有些忐忑。
第一次去墨西哥时,我和一群福建大哥坐同一班飞机,过海关时就被扣到了同一个小黑屋,工作人员逮不到西班牙语-汉语翻译,就让我用英语帮福建大哥们填资料,资料上写,他们来自福建同一个村,正要去度假圣地坎昆做按摩师。干完活,海关把护照还给了我,我又好气又好笑:其实我才是黑工呗?
一名警察比对着我的资料,开始在一台台式电脑上工作,其余两三个空闲的警察围拢过来,和我并排坐在椅子上,用手机翻译软件聊天。
“为什么要来亚马逊?”
“因为它很远,很陌生。”
“之前去了哪些地方?”
“今年从韩国飞到了佛罗里达,然后又在哥伦比亚玩了一个半月。”
“一个人旅行会不会害怕?”
“还好,我基本能独自应对所有问题,比如现在这种情况。”
“不用担心,我们只是需要花些时间。”
聊天的警察们吃了点东西,坐上一台敞篷电瓶车,巡逻去了。我看见对面吧台上正好有台 21 寸的老电视机,里面在放《尖峰时刻 2》,不算太老的成龙正在香港街头跳跃、耍宝,二十岁出头的章子怡美得利刃出鞘。帮我录资料的警察打印了几张纸,陪我回了移民局。他看起来很严肃,使我不敢主动搭话,排队时,我们坐在塑料椅上吹空调。
“你在伊基托斯有朋友吗?”他突然问我。
我摇摇头。他想了想,让我记下了他的电话号码。“我是伊基托斯人,那里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们一样友善,你一个人要注意安全。”我很感动,对着他的手机屏幕拍了张照片。盖好入境章后,我们在移民局门口握手道别。他回警察局继续工作,我继续在圣罗莎闲逛。旅途常有这样旁逸斜出的意外,从结果来看,在警察局消磨一些时光似乎也不算糟糕。在空调房里储存的凉气很快被炽烈的阳光赶跑,我回到码头,又雇了条小船。
水路
检查完入境章,我们的船终于重新出发了。
轮船停在一个小镇,比我更早上船的那对夫妇解下了他们的双人吊床。“我们到家了。”男人上来与我握手,“旅途顺利!”他们拎着东西下到甲板,然后跳上了码头。他们那一片空了出来,头顶的一个插座也有了富余。我准备给手机充会儿电,却发现没有能平放的地方,于是我找了个小塑料袋系在头顶的横杆上,把手机塞了进去,就像在医院挂盐水似的。
午餐时间,船老板家的小女儿拿着托盘,挨个给乘客分餐。她青春的胸脯与臀部微微挺立,脸上挂着少女的青涩与天真,但她不好意思打量我,递过餐具就挪去了下一张吊床。绿色塑料盘的边沿印着一圈白色和紫色的小花,里面盛了一小沓米饭、一块鸡肉和两块土豆。配菜虽少,但厨师很贴心地往里面浇了鸡肉汤汁,我撒上自己的辣椒粉,搅拌着当盖浇饭吃。午后是最热的时候,我摘掉裤腿,趴在栏杆上吹风。
进入亚马逊河上游腹地,上规模的小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稀疏的村落。有些孤零零地矗立在河与树交界的地方,有些被低矮的丛林包裹,从外面看,很难得知哪两棵树之间有一条通往部落的水路。
在马赛多尼亚,我去过一个几乎已经被淹掉的村子。从主河道开船过去,我们绕了两圈都没找到入口,再折回来才发现,不知从哪里飘来的厚厚的水草堵住了去处,两个村民正驾驶小船来割草。绕路时,我发现一片宽阔的水域上有两个冒头的足球门框,于是判断出雨季的视角比旱季时高了两米多。那些矮小的植物完全沉入了水底,而我平齐的位置,其实是树木的腰部或者树冠。
我们在村里换了条划桨小船,没有发动机的干扰,四周格外静谧。水面上漂浮着零碎的树叶和掉落的吉贝木棉,它们在水里浸泡久了,像泛着荧光的水母。午后的阳光与我们一起在茂密的原始森林里穿梭,水面时不时腾起一片奇异的金色,如同少女眉下忽闪忽闪的眼影。我们一边抬头寻找树懒,一边抬手拨开遮挡视线的树枝。我想起前一天傍晚在马赛多尼亚划小船,正好看见四个妇女正一边划船一边洗衣服。从船头到船尾,她们挨个排开,一个人划船,另外三个在船里揉搓,又弯下腰在水里清洗。她们对我微笑,我忽然意识到在此刻的亚马逊,或许不应该用“淹”这个词, “淹”是陆地的概念,是对水的恐惧与排斥,可是这里的树、动物、人都和水生活在一起,水深水浅是他们判断时节的依据,水是他们的四季。
河上的凉风没能吹散炎热,我变成了一块发烫的太阳能电板,即便挪到阴凉处,也在源源不断地散发热气。我一头栽进吊床,打算靠睡觉来度过这难熬的两小时。与吊床相处一天一夜,我已了解它的脾性,如果我盘腿缩成一个球,就能轻微地感觉到船底漩涡的流向,如果两腿伸直往同一边去,我上半身的一侧就会被拉紧,腰部也会更有依托。
醒来,脖子和 T 恤领口早已濡湿一片。一直到下午五点,船上才逐渐冷却下来,只是汗液已经顽固地黏在皮肤的褶皱里,如同江南梅雨季节永远干不透的衣服的死角。
出发已近一天一夜,到伊基托斯还有相当的距离,轮船终于驶入大片无人区。云朵紧紧贴在河面上,从侧面看,真有一种我们正沿地球圆弧前行的错觉。不需要去码头装货卸货,整艘船都轻快起来。史蒂文和他邻床的乘客躺在甲板上,我坐在驾驶室前的长椅上等待暮色降临。船只劈开银白色的、平静的湖面,左手边的夕阳被树木遮挡,破碎的光束逐渐衰弱,几乎是一瞬间,我们从白日跳到了黑夜。
“老板娘”和少女又拿着托盘开始分发晚餐,我回到了吊床边。中午没吃完的米饭做成了米糊,我从包里拿出一包榨菜,蹲在地上倒进盘里。史蒂文和他邻床的乘客也回来了,坐在我对面的长椅上吃饭。
“你最喜欢的中餐是什么?”史蒂文问我。
“火锅,而且是辣火锅。”我说。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就是一种开着火,然后往辣汤里面加肉、加菜的食物。新冠的时候我在大熊猫省住了一年多,沾染上了爱吃火锅的‘恶习’。”我一边嚼榨菜,一边想象涮毛肚的滋味。
“大熊猫省?”
“就是大熊猫生长的地方。”
“听上去很有趣,我得想办法再从厄瓜多尔搭船去中国了。”
“横穿太平洋?”
“横穿太平洋!”
聊过几句,史蒂文提溜毛巾,去了船尾的厕所冲澡。我将小腿塞到栏杆外,晃荡着,欣赏天光消失前最后的景色。
回想起来,小时候没见过飞机和火车,对于远方生活的想象最早就来自于船。村庄的前头有一条人工挖掘的大河,从地图上看,它最终会汇入长江。没有架桥之前,它是我见过最宽阔的河流。九十年代,沿岸要建工厂,所以空地上常堆着石子小山,农忙时没人管我,我就会爬上小山,坐在尖尖的塔顶眺望来往的船只。小船烧柴油,远远就能看见一缕青烟冒头,像一台老迈的水上拖拉机。装满货物后,小船沉得厉害,好像随时要被水吞没。船头还常常插一面红旗,和晾晒在外头的 T 恤、内衣、尿布一起在风中飞舞。那时我五六岁,连好奇这个词都不太懂,只知道坐在小石头包上看,就能比站在平地上看得更远。
夜色覆盖了行驶的河道,趴在水面的树木有种阴森森的暗沉。空中没有云,只有一轮将满未满的圆月孤悬在深蓝色的天幕上。起先它在我们的右前方,突然轮船一个转弯,它又移到了右后方,不一会儿,它又不见了。我跑到船尾,才发现河道蜿蜒,我们前行的方向和月亮爬升的方向并不一致。它好像一盏灯,正慈祥地注视着我们这艘船,月光洒在尾浪上,如同一片银滩。它被落在了身后,它显得越来越远了,我们就这样,在曲折的穿梭中,经过了它。
亚马逊漂流的第二个夜晚过去了。
道别
早晨,照例被老板娘叫醒。我睡得迷迷糊糊,喝了口麦片粥就把杯子放在地上,用面包盖住了杯口,睡完回笼觉才发现食物和杯子里爬满了麦粒大小的蚂蚁。已经不能吃了。雨林的很多昆虫和动物都有种变异的肿胀,像近亲繁殖的产物,长得又“对”,又“不对”。我在马赛多尼亚见过一种巨人食鸟蛛,有二三十厘米长,身体和腿上覆盖着深灰色的绒毛,看起来凶神恶煞,好在毒性不强,被咬了,也就是痒一阵、痛一阵,在雨林里,这几乎算不得破坏。
又经一夜航行,轮船已经离伊基托斯越来越近。再过二十个小时,我们就将抵达目的地。一直没有洗澡,我就像一颗腌过的溜溜梅,又酸又涩,真恨不得鼻子长到别人脸上去,这样还能躲远点儿。
昨夜睡梦中,两旁的吊床上上下下,左边来了一家人,用彩色的棉麻帆布包行李,右边来了一个中年人,穿衬衫、涤纶裤,斜挎一个黑色帆布包,很像电视里走街串巷的推销员。他很有经验地带了个拖线板,此刻正一边充电、一边玩手机。我没有秘鲁的电话卡,中国移动的漫游也只有到了小镇才有微弱的信号,性价比不高,索性也关掉了。
适应了船上缓慢的生活节奏,时间反而变快了。和中部“无人区”相比,沿岸的村落又密集起来。
“呜——”轮船一声长啸,在一个宽阔的河道口减速。出发两天,我还没见过如此浩瀚的支流,几乎与亚马逊河的狭窄处旗鼓相当,于是罕见地,村庄没有依亚马逊河而建,而是一溜排开,往支流深处垂直延伸着。我们轮船的鸣笛好似磁石,一靠近村庄,家家户户的小船就像碎铁一样被吸附了过来。接人的、送人的、运货的、上船卖小吃的,都要抓紧这短短的二十分钟——说来奇怪,伊基托斯是距离亚马逊河入海口最远的一个优良港口,我本以为这条航线货流繁忙,可是两个白天过去,却一条船也没有遇见。完成这天的物质交换,村里的小船各回各家,速度明显慢了许多。
我们重新出发,不久又停在另一个村落。那里没有码头,船员将绳圈套在岸边一根树桩上,拴紧,扔下一块供走路的木板。村子就几户人家,见到船,鸡呀鸭呀小孩呀,全涌到了外面,热闹极了。我望向那里,惊讶地发现整个村子都被一种黄色的蝴蝶环绕,像一个迷幻的梦境。我走到一楼甲板,想与它更近一些,就在这时,两个熟悉的身影超过我,小跑穿过木板,站在一棵树下,跃入了亚马逊河中。
扎了一个长长的猛子,史蒂文才从水里冒出来,他的金发贴在头皮上,几乎与河水融为一体。他身旁是他邻床的乘客,两人挥舞双臂,朝我们这群留在甲板上的人喊:“下来游泳啊!”我微笑着向他们招手,刚准备喊些“注意安全”的漂亮话,船身就毫无预兆地动起来,往远离村庄的方向欠了欠,在水里荡起了很大的涟漪。史蒂文他们以为船要开了,立马收起笑容,像两条受惊的鱼匆匆游到岸上,赤脚往船上跑。
“啊,好险!”史蒂文跳上甲板,惊魂未定,却见目睹这一切的老板娘走过来,说:“他们只是要调整位置装货啦!”我大笑不止,往货仓看,只见甲板上多了两头奶牛和一只猪。其中一头奶牛扬着尾巴,地上多了一摊墨绿色的冒着热气的粪便。史蒂文一拍脑袋,醒悟过来:“对哦,要开船的话会先鸣笛的,我真是傻瓜!”
吃过午饭,照例又靠睡午觉度过了最炎热的两小时。这天的湿度比前两天都大,看样子有暴风雨要来。我开始珍惜最后在船上的时光,于是窝在吊床里看书并且等待。
云层越来越厚,起先只有我们这里一片,慢慢地层层叠叠积聚,一直绵延到了天边。几只粉色的河豚与我们同行了一阵,又不告而别。起风了,早上卷起的棉布帘打在船身上,声音比锣闷,比鼓脆,一下比一下响。一道闪电在雨林的另一端劈下来,半边天空被猛地照亮,老板娘和她的帮手赶紧将棉布帘放下来,让轮船变成一个半封闭的安全匣。又过好一阵,暴雨才落下来,透过棉布帘尚未拉紧的缝隙,我看见银色的闪电如天空的裂纹,伏击在黑色的丛林和雨水之间。
暴雨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轮船像身披铠甲的勇士,继续在水中前行。天比往常暗得更早,等暴雨转变成大雨时,天早就黑透了。
船舱只开了两盏白炽灯,隔着两三张吊床,我看见史蒂文正在收拾行李。按照地图上显示的航行距离和过去几个小时的速度,我将在凌晨到达目的地,史蒂文更早下船,大约就在晚上九点。他下船的地方在三角洲的南侧,而要沿支流前往厄瓜多尔,他必须等第二天天亮后穿越一小片雨林,或者碰运气遇上一艘渔船,才能抵达支流沿岸的部落。
“你准备好了吗?”我走过去问他。
他用挂钩将搪瓷杯拴在背包上,站起来,耸耸肩:“准备好了,虽然天气不太好。”
我指指外面,说:“现在太晚了,大概找不到能投宿的地方了。”
“没关系,我的帐篷很牢固,防水性能也很好。”史蒂文压低了嗓音。船上的人没事做,都已经在睡觉。
“那你要注意有毒的动物和昆虫。”我说。我在书上看到过亚马逊箭毒蛙,四肢是黑白波点纹,躯干是黑色和橙色相间的条纹,它们体内的毒素剂量可以使超过两万只老鼠死亡。它们就在伊基托斯附近出没,我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吓唬他。“你还有饮用水吗?没有的话,我分你一点儿。”
我上船时带的 4 升饮用水还剩三分之一,很快要到目的地,可以有新的补给了。
“哇,谢谢!”
我拎来水桶,史蒂文拿来一个塑料水瓶。我倒给他一半,自己留了一半。在路上生活久了,便总觉得在看不见的地方,我们有自己的情义江湖。
“那祝你旅途愉快!”我说。
“你也是,旅途愉快!”史蒂文以欧洲人的礼节与我拥抱告别。
黑暗中,我回了吊床睡觉,史蒂文将吊床收进背包,坐在长椅上等轮船靠岸。雨变小了一些,许久没有动静,等我再翻身朝向船头那一侧时,史蒂文已经不在那里了。我想象他已钻入陌生的村庄,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支起帐篷,这是走运且顺利的情况,而假如不走运——比如村庄已经全部被淹了——他便只能找到两棵树,继续在吊床上凑合一晚。
凌晨两点,轮船到达伊基托斯港口。大多数乘客收起吊床,很快离开了船,那个和史蒂文一起跳进亚马逊河的男人说来接他的朋友也到了。“船不会再开了,他们应该可以让你待到明天早晨。”他的前妻住在巴西境内的亚马逊河边,他这次去下游,是去看望刚出生半个月的儿子。他看起来是常客,颇有经验。
这个时间去哪里都不太安全,更何况因为没有网络,我连住宿都还没有订。右手边的中年“推销员”收起了长长的拖线板,坐在吊床上发信息,左手边的那家人一动不动,甚至没有像我一样四处张望,仍旧在呼呼大睡。
昨夜的雨让一切格外潮湿,轮船静止后,蚊虫也蜂拥而至。我给自己喷了点驱蚊水,决定躺回吊床,等天亮再做打算。轮船两旁都有船,风浪让它们轻轻碰撞,又迅速分开。那种轻微的颠簸不像在水中,倒像不久前走过的一段陆路。当时我从哥伦比亚的哈丁(Jardin)小镇到小城里奥苏西奥(Riosucio),小路仿佛是从两座山之间开辟出来的河谷,葱茏的大树围拢过来,时不时挡住我乘坐的中巴车的去处。很多个瞬间,我都以为这是一艘匍匐前进的潜水艇,它没有深潜入海,而是误入了森林深处。在最茂密的地方,车子终于停了下来。副驾驶座上下来一个人,拿着一把大砍刀,打开中巴车透气用的顶盖,踩着座椅,“嗖”地蹿了上去。头顶传来一阵细细密密的砍伐的声音,接着就见枝叶从窗外掉到了地上,车子继续慢慢往前开,直到离开“河谷”,那个人才回到车肚子里。胡思乱想干扰了睡眠,直到船尾露出微光,我才重新睡去。
所有乘客都下了船,我是最后一个。“老板娘”一手拿笤帚,一手拿簸箕,开始扫地。我取下吊床,将它塞进大背包。外面还在下小雨,我套上了防水的黑色冲锋衣。穿的时间太长,袖口蹭得油亮油亮的。一股腌臜气被圈在冲锋衣和 T 恤之间,从胸膛涌出来,我赶紧冲到通风处呼吸新鲜空气。一楼的很多货物已经卸完了,只有两头奶牛和一只猪仍在细雨中寂寞地等待。
我和船上的人道别,准备从码头打一辆突突车去市中心。轮船到陆地的木板还是很陡,我一边张开双臂保持平衡,一边在心里大笑:“哈哈哈哈,徐雯,你好馊啊!”
作者———徐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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