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舌头和声带被切除了，但仍能够清晰地说话

作者｜艾普丽尔·德姆博斯基（April Dembosky）

翻译｜刘雨彤

编辑｜clefable

当医生告知索尼娅·索廷斯基（Sonya Sotinsky）必须切除舌头和声带才能挽救她被口腔癌逐渐侵蚀的生命时，她坐下来拿起了麦克风，录下了那些她将永远无法亲口说出的话语。

“生日快乐～”和“我为你骄傲！”是她为丈夫和两个女儿录下的最常用的祝福语，而“马上就来”则是她留给合伙经营的建筑事务所的客户的。

想到自己渴望有朝一日能看到孙辈出生，她还录制了十余本儿童读物，从《艾露伊斯》（Eloise ，1955年出版的美国童话文学系列丛书）到苏斯博士（Dr. Seuss ，美国20世纪著名的儿童文学作家）的作品，并期待着有一天可以在孩子们睡前播放给他们听。不过，在她存储的音频文件中占比最大的，竟是一连串咒骂和脏话。如果说声音是主要的个性表达方式，那么索廷斯基个性的精髓就是讽刺和粗口。

“当你无法使用自己的声音时，那种感觉真是令人非常非常沮丧。别人会凭空揣测你的性格。” 索廷斯基在近期采访中谈及基础语音技术或手写笔记时说道，“我会无法发声，而只能默默呐喊。这太荒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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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岁时与侵袭性口腔癌的抗争，迫使索廷斯基不得不直面人类声音的存在意义。她觉得，自己独特的语调、节奏和轻微的新泽西口音，正是她身份的指纹印记。而且她拒绝就此沉默。

她说，虽然医生和保险公司挽救了她的生命，但他们对挽救她的声音毫无兴趣。于是她自己开始研究，并找到了可以帮助她的人工智能（AI）公司。该公司利用索廷斯基储存的所有自然声音的录音，打造出一个精确复刻的虚拟声音，并存储在她手机的一个应用程序中。这让她能够通过打字“说”出完整传递情感与讽刺意味的话语。

“她的傲慢回来了。”索廷斯基23岁的女儿埃拉·富恩特维拉（Ela Fuentevilla）说，“当我们听到她的AI合成声音时，我和姐姐、父亲都哭了，简直是惊人地相似！”

医生花了近一年的时间，才确诊索廷斯基的癌症。她曾多次向正畸医生和牙医抱怨下颌的疼痛，以及舌下的异物感。后来，当她喝水时，水会从嘴角滴落。当索廷斯基发现，由于剧烈疼痛，自己在一天结束时已无法说话后，她坚持要求正畸医生进行深入检查。

“他后仰检查时，我看见他的脸上掠过一道阴影。”她说道，“那是你绝不想见到的神情。”正是从那时起，她开始录音。在确诊到接受整个舌头和声带切除手术（医学术语为全舌切除术和喉切除术）的5周时间里，她尽可能地录制下了自己的声音。

“声音就是你的身份。”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放射肿瘤学家Sue Yom解释道，“沟通不仅是我们表达自我、与人联结的方式，更是我们理解世界的方式。”她继续补充道，“当不能发声时，你会无法听见自己思考时的声音，也无法听见自己与他人互动的声音。这会影响你的思维方式。”

她补充道，相较于在癌症治疗后保留声带的患者，经历声带切除的患者更易出现长期情绪困扰、抑郁及身体疼痛的问题。近三分之一的患者因此失业，他们的社交孤立感可能会更加严重。

多数喉切除患者可以借助电子喉再次学习说话。电子喉是一个靠电池驱动的小盒子，可以贴在喉部，发出单调机械的声音。但索廷斯基深知这对她行不通，她需要说话时的语调。

2022年1月，在索廷斯基接受手术时，AI语音技术尚处于萌芽阶段。当时最先进的技术虽然能合成她的声音，但听起来既无趣又机械，旁人需要费很大力才能理解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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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勉强坚持到2024年中旬，直到借助阅读了解到一些科技公司正利用生成式AI复刻人类声音中完整的自然语调与情感。虽然这些公司能通过一些旧家庭录像片段甚至一分钟语音信箱重建一个人的声音，但30分钟的录音才是最佳时长。而索廷斯基录制了几小时的儿童读物。“《艾露伊斯》拯救了我的声音。”索廷斯基说。

如今，她可以将想说的话输入到一款名为“Whisper”、能将文字转语音的手机应用里，它能将内容转化为AI合成语音，并通过便携式扬声器播放出来。

Yom指出，大多数治疗头颈部癌症的医生和言语治疗师并未意识到AI软件可以这样使用。他们过于专注于挽救生命，往往无暇提醒患者在手术前录制自己的声音。

医疗保险公司同样会优先考虑延长生命的治疗方案，而非可以改善患者生活质量的疗法。通常情况下，在数据充分证明新技术的精算价值前，保险公司都会拒绝承保这项新技术。

索廷斯基决定使用自己的新声音来帮助他人重获声音。她暂别建筑师的工作，并创建了两个网站，以详细记录自己的声音录制之旅。她还在一些会议和网络研讨会上讲述自身经历，包括一次在丹佛举行的，由Yom组织、多达80位科学家参与的肿瘤学会议。

由Sonya Sotinsky创建的网站的截图，左边是Sonya Sotinsky 图片来源：voicebanknow.com

与会医生珍妮弗·德洛斯·桑托斯（Jennifer De Los Santos）深受索廷斯基声音的触动后，随即开始着手筹备一项临床试验，旨在探究AI技术对患者沟通能力及生活质量的影响。这类研究可为健康保险公司提供衡量精算价值所需的数据。

“医疗保险理应覆盖这项费用。”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头颈部癌症研究员兼教授德洛斯·桑托斯（De Los Santos）表示。她补充道，在20世纪80至90年代，乳腺癌幸存者也经历过类似的斗争。保险公司最初拒绝承担乳房切除术后的重建费用，称该手术属于非必要的美容手术。

不过患者团体多年来坚持倡议，并精心收集数据证明重建手术对女性身心健康的深远影响，这也让美国联邦政府在1998年命令保险覆盖该项目。德洛斯·桑托斯和Yom均表示，AI语音克隆的研究数据很可能会遵循类似路径，并最终证明功能完备、自然逼真的声音不仅能提升生活质量，更能延长患者的生命。

近几个月来，索廷斯基的AI语音系统确实拯救了她的生命。她的癌症在肺部和肝脏部位复发了，但她的新声音让她可以与医生沟通，全程参与制定治疗方案。这让她深刻体会到拥有声音是在医疗上是多么必需。

她还注意到医生护士对待她的态度更认真了。当她使用机械合成音时，人们常常会心不在焉，但如今他们似乎会将她视为一个更完整的人类。

“当一个人每次只能用寥寥数语交流，无法展开阐述或者更充分的沟通时，人们自然难以察觉她的思想深度。”她解释道，“对于我而言，可以与我的医疗团队进行更流畅的对话至关重要。”

尽管医生成功治愈了她新出现的癌症，但现年55岁的索廷斯基坦言，她正以一种新的方式面对自己的生存概率——她必须接受自己很可能比预期更早离世的现实。

这也让她再次深刻地体会到，在面对死亡时，借助声音对保持对生活的看法和幽默感何其重要。“我总会忘记并认为自己没事，可实际上，这种状态将会永远持续下去。在情感上，人会再次变得自满，而这次就像是'哇，**，咱们可不是在玩'。癌症是真实存在的，”索廷斯基说着，调皮地咧嘴一笑，敲下下一句话。

“讽刺是我表达爱意的语言。”

原文链接：

https://www.npr.org/sections/shots-health-news/2025/07/22/nx-s1-5464154/oral-cancer-laryngectomy-glossectomy-ai-voice-text-to-speec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