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大王刘当当

国产爱情不再讲义气了

假期回顾了2000年代热播的一部老剧《别了,温哥华》,惊异于从前国产爱情里,充满了“共命运”的侠义之情:
爱上一个人的契机往往与道义绑定,开始分担对方的人生问题,把个人的问题当成两个人一起面对的问题,解决问题而非计较个人利害得失,从而塑造爱情关系中牢不可破的联结与纽带。
《别了,温哥华》里面,几条爱情线都是这样。廖凡饰演的司马波是温哥华的地陪导游,他接待来自北京的客人。其中一个客人任晓雪脱团逃走了。她以赴温哥华旅游为契机,实则是躲避国内家暴丈夫的控制。司马波为了寻找她几番周折,得知她的遭遇后,开始义无反顾的帮她,最后还出了车祸,因此丢了性命。
司马波的朋友罗毅也意外卷入到这件事情当中。任晓雪为了避开神通广大可以远洋捕捞自己的丈夫,一度躲进了罗毅的公寓中。两人情愫渐生,成了情侣。后来罗毅又遇到他的问题,任晓雪也反过来与他一起面对。在浓烈忧伤又过于天真的异国氛围中,爱情和担当承诺始终相连。可以说,他们都接受了因爱情而起的共命运风险,同意了可能遭受的命运的摆布。两个人会害怕会焦虑,期间也产生了很多麻烦,可是没有计较和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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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了,温哥华》首播于2003年,很多同时代的国产爱情剧都有类似气质。譬如孙俪版的《玉观音》:为了救杨瑞,安心回家求父母卖掉老宅为他凑钱。杨瑞有过之无不及,为了安心,差点被毛杰打死。安心面对杨瑞的追求时,曾说自己就是个狐狸精,粘上自己,男人就会倒霉的。杨瑞本是个纨绔子弟,但得知这些后,还是愿意和她一起分担。帮她一起带年幼的孩子小熊,一起在城市中挣扎向前。
另一部海岩剧《永不瞑目》里面,女主欧庆春的未婚夫牺牲,眼角膜捐献给一个眼睛受灼伤瞎掉的大学生肖童。肖童复明后,两人结识,成为情侣。后来肖童成为欧庆春的线人,参与贩毒案件的破获。自己沾染上了毒瘾,最终死于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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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只是他们人生当中“偶然的独立事件(齐格蒙,2004)”,盟约却牢固而绵长。
这些表达和当下时髦的国产爱情南辕北辙。爱情首先变成了一种规避责任的个人欲望,这种欲望是高度个人化的,讲求利弊,并与对方的利益背道而驰。
倪妮和冯绍峰2013年的电影《我想和你好好的》,正是如此。倪妮深爱上冯绍峰以后,爱情变成了索取她安全感的最好噱头。为了追求安全感,倪妮偷偷在两人的租房中装监控,监视冯绍峰。偷查他的银行卡,看每一笔钱款去向;偷偷给他的女同事打电话;以自我伤害的方法威胁对方,大晚上走进拥挤的车流,站上十几层高的阳台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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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绍峰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以爱情为名,他索取的是陪伴与被爱。电影中的俗烂台词说出他的态度,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倪妮想和他买下属于两人的房子,他看过几次就不再上心,始终拒绝以爱情为关系而缔造的深度捆绑。
两个人的爱情联盟,一到宏观的共命运就马上碎掉,只有恋爱过程中的微观温馨来展演着,这是一段俊男美女的爱情:说说悄悄话,涂涂指甲油,吃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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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是,拍摄于2013年的《我想和你好好的》,剧情设定发生在在2006年的北京,和《别了,温哥华》《玉观音》在同时代 。仅仅过了10年,关于2000年代爱情的想象已经截然不同。
爱情在2020年代更是被包装成精神商品,大肆兜售。国产爱情电影电视作品里,开始出现大量类似预制菜的情节。这些情节标榜着个人的独立与清醒,掩盖个人的逐利盘算与欲念,并成为剧作营销的重要一环。主打一个一鱼两吃,先制造成情节填充剧作内容,又变成精神产品贩卖观众。
最近正在迷雾剧场播出的电视剧《命悬一生》,出现了一个女性田宝珍。第七集,她与不够上进且穷兮兮的男友分手,准备嫁给一个拥有糖厂的富二代。两人的分手戏在剧作播出的当天,就被制作成了短视频,兜售所谓女性的清醒,“只因为爱情结婚,那就是赌徒,爱这东西今天有,明天也不一定会有”。可只需要再往后看一点,就知道事情绝非如此。富二代在新婚当天被杀,她协助前男友先躲藏再逃走。至于原因为何,后续还未可知。
但是,有那些分手时刻的爽点表达,就足够了,能产生利益,能让人精神满足。爱情成为了激烈短促的撼人单元剧,被预先认知为易碎和短暂的。爱情是不必结盟的,反而认为因为爱情而产生婚姻的契约和结盟,是危险而愚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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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产爱情中的主角逐渐形成了对立姿态。爱情从前是单一独立事件,是无法学习和复制的。现在剧作里,爱情变作一种技术,对手可以换,上一次积累的经验可以顺畅用在下一次当中。因为对象不再独特,而只是在关系中扮演一个位置,一种角色,那么如何将其正确的使用,就成了头等大事。这个角色和自己结成松散的关系合伙人,以逐利为目标,一旦利益破产,关系就不复存在了。
电视剧《三十而已》里,角色顾佳就是在合理的管理和使用老公许幻山。两个人开夫妻店看似是平等的合伙人,实则许幻山是顾佳的高级打工仔,是她超大胃口的野心的执行人。执行不力生意失败后,两个人的婚姻也宣告无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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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前半生》里,陈俊生扛不住冷酷职场,同事凌玲就在他加班忙碌时提供温暖解药,没几个回合他就要抛妻弃子,重组家庭了。重组后他又不满意凌玲对自己和前妻儿子的薄待,二次后悔。凌玲倒是看的清楚,直接说自己是他陈俊生新找的老婆,而非他找的天使。她对于对方是家庭合伙人的身份定位清晰,也提醒对方尽快放弃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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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取其利和爱情盟约原本是对立的,现在却要虚与委蛇的融合起来。把一个人的温暖,转移到另一个的肩膀,重要的不是一个人或者另一个人,是温暖和肩膀。这样以来,爱情的细节成为点缀的边角料,爱情伙伴使用技术指南,成为了厚重的情节。
很难说不讲义气的爱情更能体现个人主义和独立,因为独立和个人主义反而是给得起爱的。给不起的时候,才会变成技术主义者。
参考资料:

Liquid Love: On the Frailty of Human Bond Zygmunt Baum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