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诺Yinuo

一诺X马国川:现代化大考——走出1840年延长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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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hoto from Pixabay

(文章整理自《明治维新为什么成功了?》,全文共4200字,整理人:煤炭愚蠢)

一诺:欢迎大家来到直播间,今天我们很开心能请到一位老朋友——马国川老师,来谈谈他的新书《明治维新 20 讲:国家的抉择》。

我们在学习世界近代史时可能都思考过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中国的洋务运动和日本的明治维新发端的时代背景很相似,但在改革进行了几十年之后,两个国家的命运却天差地别?学者马勇老师在为这本书写的序言中总结了三个核心原因——社会整合、现代教育、近代价值观重构。

马老师,关于日本的话题你已经写了好几本书,请问这次为什么要再提明治维新?你希望读者从这本书里看到什么?

“成败参半” 的明治维新

马国川:谢谢一诺。有一次,一个企业家在听过我的课后激动地对我说:“如果明治维新发生在中国,甲午战争我们就能打败日本,或许在1904年的日俄战争中,我们就能成为第一个打败白种人的黄种人国家,就不会有后来的屈辱历史了。” 

这番话让我特别受触动——我当年读中学时,也有过类似想法——或许身边很多人都有这种认知呢!

这让我开始反思,我们应该怎么看待明治维新?它的最终目标到底是什么?难道就是打败邻国、成为列强吗?在我看来,明治维新不是一个完全成功的改革,而是 “成败参半” 的现代化故事。而我写这本书的核心动力就是想全方位审视这段历史,纠正一些普遍存在的认知偏差。

一诺:是的,中日两国在被动地应对历史变局时反应完全不同,我们知道,中国和日本分别于1840年与1853年对西方打开了国门,区别在于,对于清朝来说是闭关锁国被打破;而日本面对强敌则选择主动坐下来签订《日美友好通商条约》,所以他们并没有那种强烈的屈辱感。这两种不同的开放方式是不是对后来两国的现代化路径影响特别大?

马国川:对,这一点非常关键。中国的国门是被英国军队用鸦片战争打开的,统治阶层一直 “心有不甘” ,觉得这是被迫签订 “城下之盟”,并因一提到那段历史就觉得耻辱,心里从来没有真正接受现代世界的法则,推进现代化时总是半推半就、拖延推诿。这种“屈辱史观”后来变成了一种全民认知,当然,这件事肯定有屈辱的一面,但是如果我们从未打开国门,今天的中国又会怎么样呢?中国的现代化进程如何能开展呢?我没有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我觉得,这个问题很重要。

与此形成对比的是,日本选择打不过就谈,他们觉得条约是双方协商的结果,没有那么强的屈辱感,这种心态让他们学习西方时没有太多纠结,进程特别快,人家的东西好就直接学。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道格拉斯・诺斯有个 “路径依赖” 理论,即一开始的选择会影响后续的发展方向。中日两国打开国门的方式不同,就决定了它们对现代世界的态度不同:清朝始终对西方的制度、文化抱有抵触情绪,而日本则是主动拥抱,这为明治维新的推进奠定了重要基础。

一诺:马勇老师在这本书的序言里还提到,清末是 “四民社会”,等级分明,农民和工人占人口大多数,但财富占比少到可以忽略;士商阶层虽然富有,但总人口却很少,这种社会结构,必然导致中西方贸易失衡,也限制了一个国家现代化的推进。

其实现在也是一样的,如果我们只关注很少一部分人相对优渥的“橱窗生活”,而没有看到社会财富分配的极大不公平,是无法对市场做出准确的判断的。 

马国川:没错,马勇老师的观察特别敏锐。当时欧洲人觉得 “中国有几亿人,每人买一双鞋,我们就能发财”,但他们不知道,中国南方很多人成年后都是赤脚,根本没能力买鞋。这种财富分配的极端不公平,在清末和日本江户时代末期都存在——社会生产力已经到了极值,财富无法再扩大,只能在边际效益几乎为零的基础上重复劳动。日本甚至出现过一个奇怪的现象:15 世纪前民间还有不少节省人力的发明,但18、19 世纪后,几乎所有的发明都消失了,连牲畜都用得很少。这是因为牲畜比人还贵,人越来越不值钱,只有开启现代化,才能打破这种停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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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的现代化,卡在了“洛克时刻”

一诺:清朝后来的走向我们大概都知道了,但是明治维新留下了什么问题呢?你既然说它成败参半,那能不能说说它不成功的一方面。

马国川:清华大学的任剑涛教授在“三个历史时刻” 理论中说,一个现代化国家的建立,一定要经历三个历史时刻。

第一个时刻是 “马基雅维利时刻”,核心是建立统一国家。明治维新前,日本还保持在江户时代的分封制状态中,全国有 200 多个藩国,天皇当得有名无实,实权则在幕府将军手里,将军管大名,大名管武士;反过来,武士只对大名负责,不对将军负责——也就是“我的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各藩国之间设卡收税,统一大市场在这种状况下根本建立不起来。1868 年明治维新推翻幕府,建立新政府,完成了国家统一,这是它的 “成”。

第二个时刻是 “霍布斯时刻”,旨在建立强大的国家。明治政府通过 “殖产兴业”“富国强兵”,快速提升国家实力,比如派岩仓使团去欧美考察,学习西方的工业、军事制度,日本很快从一个封闭的封建国家,变成了有强大国力的近代国家,这也是它的 “成”。

但是走过了前两个时刻,也仅仅能让国家成为强大的利维坦,成为现代国家的关键——“洛克时刻”,明治维新没完成 —— 洛克时刻要求国家权力在法治范围内运作,保障民众的合法权利,让国家从 “压制性力量” 变成 “保护民众权利的力量”,而明治维新恰恰卡在了这里,这就是它的 “败”。

我们如何走出历史的延长线?

一诺:如果只有天赋皇权,没有天赋人权,国家很容易就变成集权机器,这也是后来日本走向军国主义的根源。你在书里提到明治时期女性的处境艰难,是不是就是一个典型例子?

马国川:对,女性的权益是人权最直观的体现。当时占日本人口半数的女性地位极低:没结婚时,婚姻由父亲决定,言听计从;结婚后,要完全服从丈夫,哪怕被家暴,也不能离婚;丈夫去世后,还要服从长子的安排。一辈子都活在 “父权、夫权、子权” 的控制下,没有任何独立权利,和清朝女性的处境几乎一样。

离谱的是,当时很多外国人不了解日本,还夸日本女性 “温顺独立”,牧师田村直臣实在看不下去,就用英文写了《日本新娘》一文,揭露日本女性的悲惨处境。结果呢,他的做法遭到日本社会的强烈抵制,有人说这是 “家丑不能外扬”,把问题说给外国人是 “丢国家的脸”;还有人说 “这是日本文化特色,不用改”,女性就该服从男性......最后田村直臣还被日本基督教协会开除了。

更可惜的是,当时日本正在修改民法,本来打算参照《拿破仑法典》,把结婚自由、离婚自由、财产平等条款写入法案,结果因为 “日本新娘” 事件再加上保守势力的反对,民法最终倒退,保留了 “户主制度”,女性的权益还是没得到保障。

所以在日本,女性的地位一直很低,大家可以看看日本二战前的电影或明治、昭和以及大正前期的老照片——女性,尤其中老年女性的悲惨生活可见一斑。直到1947年《和平宪法》开始实施,男女地位在法律上才获得了真正的平等。

“日本新娘”事件从根本上说是日本社会转向保守的一个信号——从原来的开放学习,变成了固守 “特色”,拒绝真正的现代化转型。

我每次读到明治维新的这段历史时,总是为许多彼此矛盾的案例而感到五味杂陈。比如,1871年,出使欧美的岩仓使节团中已经有五个女留学生了,其中就包括当时年仅六岁的津田梅子——这位女性教育先驱的头像现在还被印在日本的纸币上。这个时间比清朝留美幼童的时间还略早,很难想象,那个时候日本人就在以一种开明的态度和世界接轨了,后来为什么又转向了呢?

我认为对一个历史悠久的文明体来说,最重要的挑战往往发生在现代化将成未成的时候。资源有了、技术有了、国家强大了,民族自豪感在这时候最容易变异为民族主义、国家主义乃至军国主义。

在这个过程中,总有一些糟粕会被当成民族传统“发扬光大”,所以我一直反对所谓的“传统文化热”“国学热”,因为我们的现代化并没有完成,我们还很难用一种冷静的、理性的眼光来面对我们的传统文化,更重要的是,我们从来没有形成对人的主体性的认识。

中日韩三国历史上都出现过一个问题,就是历史走到一定程度就止步不前,有一种强大的力量想把国家往回拉,明治维新的后期已经出现了这样的问题,当天皇变成了“神”,公民又变成了臣民,是历史的巨大倒退。

当年岩仓使节团归国后,日本订立了殖产兴业、文明开化、富国强兵三大国策。但问题是,一个国家若以富国强兵为目的,最后就很有可能陷入霍布斯陷阱,变成一个可恶的、狰狞的利维坦——虽然看起来挺强大,但是实际上它是以成千上万的民众的尊严、生活水平甚至生命为代价建立起来的。

如果按照启蒙运动的路径,人们最后会问到:国家到底是什么?国家和个人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正如福泽谕吉所在回忆录中所写——是人民的国家,还是国家的人民?但很遗憾,明治维新没能解决这个问题,而是走向了另一方向,把所有的民众都当成了代价。

19 世纪后期,日本要搞工业化,又没有足够的资源,就把女性当作 “商品”卖到海外赚钱。到20 世纪初,日本的纺织女工有6 万人,但合法娼妓就有 5 万人,她们在海外受尽屈辱,被污名化,死后连回家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背向祖国下葬。上世纪70年代,轰动一时的电影《望乡》反映的就是这个群体的故事。

我们说,要求民众去死的国家,是不该存在的,如果从这样角度去理解的话,那么1900年的日本,就是一个不义的国家。 

我们今天再去回望那段历史,应该用现代的眼光从中找到启示意义。今天的日本已经走出了明治维新的历史延长线;但是我们,仍然在1840年以来的历史延长线上,能否走出去,取决于我们能否完成很多观念的现代性的转换——比如搞清楚 “什么是国家”“什么是爱国”“什么是公民”。另外,明治维新初期的教育强调 “启蒙”,后来却变成了 “洗脑”,这也是我们要警惕的。

一诺:谢谢马老师。我们读历史,不仅是为了了解以前发生的事,更重要的是在这些故事的基础上,看清事物的发展方向,不要陷入逻辑谬误,只看到事情对自己有利的一面——就像只看到日本明治维新的成功,就无视这个过程中的代价。 

马国川:是的,奥威尔在《1984》中有一句话说 “谁掌握了现在,谁就掌握了过去;谁掌握了过去,谁就掌握了未来”,对统治者来说,他们可以通过改写历史来控制未来,但对老百姓来说,我们要做的就是 “读懂过去,看清现在,把握未来”。比如读明治维新的历史,我们要看到它的成功,也要看到它的失败,更要思考:这些成败对我们当下的改革、对我们的个人生活,有什么启示?

一诺:我特别认同你说的,所以我们能做的其实有三件事:第一,保持身体健康,这是基础;第二,培养独立思考能力,不被谬误裹挟;第三,构建同温层,和有共同价值观的人相互支持。哪怕只有 5% 的人能做到这三点,这个世界也会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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