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们会觉得“大学四年过得很快，没学到什么......”
一诺、包刚升约 12 分钟（本文整理自访谈《学历之外，大学还能让我们收获什么？》，本文共5800字，整理人煤炭愚蠢）
大学，究竟应该怎么读？
一诺：考什么大学，选什么专业，恐怕是很多学生与家长心中的“终极问题”，也是张雪峰等“名师”火爆网络的根本原因。而当学生一旦进入大学后，他们的学习和生活似乎就不再是讨论的焦点，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被忽视。但如何度过大学四年其实非常重要，毕竟，当初在一个教室同窗共读的同学，毕业后的发展也可能天差地别。
我们不能忽视机遇的影响，但更应考虑如何在这宝贵的四年间好好打磨、提升自己。包刚升老师在国内外的名校都有丰富的教学和访学经验，今天，我们就借着他的新书《大学十讲》来和他好好聊聊 “怎么读大学” 这个话题。
那么，包老师，你写这本书的初衷是什么？
包刚升：我是一名大学老师，每天都和大学本科生、研究生打交道，也亲眼见证着他们的焦虑、忙碌和困惑。我是1995年读的大学，今年正好是入学 30周年，我记得我们上学那会儿好像并没这么焦虑，但现在的大学生真的很不一样。作为老师，我真心希望能帮到他们，每当遇到那些优秀的人，也会不自觉地替学生们观察对方身上可以学习与借鉴的地方，希望能给学生、家长和大学教育工作者提供一些不一样的思考。
一诺：你在书里提到，一进大学，很多学生就不再 “好好读书”了，就算读，往往也是以考试为目标，做不到有效阅读。更不用说注意力还要为网络上的各种短视频所分散，对此，你有什么建议？
包刚升：关于阅读，我们首先要突破 “阅读 = 文学名著” 的误区，重视非虚构作品的阅读。文学名著只是阅读的一部分，在此之外，经济学、政治学、历史学、社会学、哲学这些领域的作品对思维训练都特别重要。比如亚里士多德的《政治学》一直被放在美国顶尖高中的必读书目中，这些阅读更多是 “分析性阅读”，能帮我们理解社会和世界的运行逻辑。
第二，有很多年轻人说 “想读书但读不进去”，其实，就像弹钢琴需要训练一样，阅读能力也需要训练，这项能力不是我们天生就具备的。我从30年前进入大学到现在，阅读的“段位” 提升了不少，靠的就是长期的习惯和积累：读书要专注——不能总想着手机；要勤快——要动笔划线、做批注，甚至摘抄；还要反思，不能光信书里写的，要琢磨 “作者说得对不对”“换个角度会不会有不同结论”。
第三，知识是有积累效应的，越读越容易。一本社会科学类的学术书，别人读起来可能觉得晦涩难懂，但对我来说，里面 90% 的知识都是我熟悉的，只有 10% 是新的，但这种 “轻松” 不是天生的，靠的是我之前大量阅读打下的基础。所以不要觉得读书不用学，得花时间练，慢慢积累。
大多数普通人都可以通过阅读成为某一领域的专家，这是提升人力资本的捷径。以西方政治哲学为例：入门阶段先读导读类、政治学说史方面的书；然后再读经典，从柏拉图读到托克维尔；最后看前沿的研究文献，反思经典观点。这样坚持两年，就有机会成为这个领域的专家。
可能有人会说 “我不想当学者”，但这个逻辑适用于任何领域。比如你高中毕业后就去奶茶店工作，要是能通过阅读把奶茶、咖啡这类快销行业的经营逻辑搞透，两年后你的能力绝对不是刚入职时能比的，薪水也会翻倍，因为你成了这个行业的 “专家”。再比如，IT技术日新月异，要是不紧随前沿，很快就会落伍，而追踪前沿的关键就是去读最新的技术文本、学科进展素材。所以阅读成专家，不是只针对想当博士、教授的人，对大部分普通家庭的孩子来说，这是最快提升自己的方式。
最后是比较。读同一主题、不同观点的书，能帮你打破 “迷信”，提升逻辑思维。比如讨论 “产业政策有没有用”，读约翰逊的书，他说日本通产省的产业政策对日本战后经济起飞很重要；而迈克尔・波特在《日本还有竞争力吗》里的观点完全相反 —— 日本产业政策多的领域，竞争力反而弱，政府干预少的领域，竞争力更强。这两本书的观点对立，你读了之后就会思考 “为什么会这样”“到底哪个更有道理”，这个过程中，你的批判性思维、综合分析能力都会快速提升。我有时候还会故意读完全对立派系写的同一主题的书，对思维成长帮助特别大。
用AI有风险， 不用AI也有风险
一诺： “比较阅读” 确实对我们太有启发性了。不过，除此之外，你在书中还指出一点——即便在国内的顶尖高校，写作能力优秀的学生也不超过三分之一，普通高校这个比例可能更低。那大学生应该怎么提升写作能力？
包刚升：可能很多人都误解了“写作”的含义，我们的中小学教育把“写作”放在 “语文” 里，更多的是从文学角度理解这个词，觉得要辞藻华丽、结构复杂。但实际上，写作的核心是用朴素、精确、优美的语言传递信息，而不是追求修辞的华丽。有些孩子写作文就是成语大串联，看似有文采，却牺牲了表达的准确性，反而没把想讲的事情说清楚。
当我们走上工作岗位后，就会发现，绝大部分的写作不是为了展现文学才华，而是为了解决实际问题。比如，当一家医院发生了严重的医患矛盾，或某家餐饮企业因负面事件上了热搜，这时候需要发出的《声明》就不是为了 “写得漂亮”，而是要澄清事实、解释情况并取得公众谅解。这时的写作早已不是 “写一篇好文章” 那么简单，背后需要考虑战略目标和受众需求，是综合能力的体现。
练习写作的核心就两点：高自我要求和足够的训练量。要熟练掌握写作技能，大概需要 50 万字的文字处理量，很多著名作家早年都有处理文字的经历：金庸早年在报社工作，马克吐温一开始是报社记者……这些经历不是浪费，而是在为后来的写作打基础，就像运动员拿到世界冠军的背后是TA经年累月的训练。
不要小看这个能力，我接触过一些顶尖公司的高管和HR，他们说招人有三个标准：中文好、英文好、有专业特长，“这样的人有多少要多少”。
一诺：你说得太对了，我读博士时，曾在学术写作课上接触到一本薄薄的小册子——The Elements of Style。这本书虽薄，却讲透了写作的核心：简单的才是最好的。海明威也说， “删到不能再删的时候，这句话才是好句子”。
我们以前总觉得，辞藻华丽、排比句多才是好文章，比如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但那是他的个人风格，不是写作的唯一标准。好的写作是为了“准确传递信息”，背后反映的是认知和思维 ——如果一个人在心底对用户、对他人没有尊重和共情，写出来的东西也不可能打动人。
不过我们要面对一个新问题，现在的AI软件已经能写不错的文本了，很多人会问 “写作还重要吗？”你怎么看 AI 时代的写作？
包刚升：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在这个时代，不管我们用 AI 还是不用 AI都各有风险。不用 AI，我们就会落伍于时代，失去延伸头脑和手臂的工具；但只用 AI 也有风险——如果学生把所有作业都交给 AI，且这个AI精妙无比，生成的文本能帮我们拿到A的成绩，但在这种情况下，学生自己什么都没学会，“一键生成”看似省了时间，却丢了能力，把学生变成了AI 的奴仆。
所以我认为，在AI 时代，写作不但依然重要，而且要求更高了：我们不但要熟练运用 AI，还要拥有超越 AI 的能力。比如医院遇到医患矛盾时，即便我们可以让人工智能写声明，也得先明确要解决的问题、受众关心点以及要传递的核心信息是什么，如果一个人连这些基本认知都没有，给 AI 的指令肯定也会有问题。没错，许多跟文字相关的、低智慧度的岗位可能很快就会被人工智能的应用大规模替代。然而，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更需要提升自己各方面的能力，包括写作能力，使其达到人工智能无法企及的程度。
一诺：我看到，你在书里还专门花了笔墨来写如何有效演讲，可能有人会说：我既不当政治家，也不想搞街头动员，为什么要学演讲？对此你怎么说？
包刚升：我从两个场景里都感受到演讲能力的重要性。第一个是学术会议，很多学者学问做得好，论文、专著都写得很出色，但在学术会议上做报告时，却没法有效传递自己的观点，结果很好的研究成果没能被听众理解，很可惜。
第二个是行业会议、公司年会这类场合。在一些金融机构、经济分析机构的年会中嘉宾能不能在有限的时间里传递出有价值的内容，决定了听众对你的印象——如果讲得好，能给大会增色，也能建立自己的专业形象；但如果讲得无聊，不仅浪费大家的时间，还会影响自己的口碑。
其实演讲的本质是 “一对多的有效沟通”，我们不需要像古希腊的伯里克利那样在广场上演讲，但要能在各种实际场景里，能清晰、有感染力地传递信息。但遗憾的是，国内的高校往往忽视了这部分的教育和训练。
说到这里，一诺你在2019 年做的演讲“力量从哪里来”成为了网络爆款，有几千万的播放量，能不能和我们说说你的经验？
一诺：谢谢包老师，我当时准备这个演讲的经历，和你在《大学十讲》里说的 “设计演讲的六个原则” 完全契合。比如 “反复练习”，那篇演讲稿有4000多字，我前一天半夜三点才改完稿子，又用整晚背诵全文，直到能够做到一字不错。这样，我在演讲现场完全不用看提词器，这种熟练程度让我更加投入。
除此之外， “听众视角”也很重要。因为当你站在台上时，虽然不知道听众是谁，但也得让他们理解你的想法。我会花很多时间描述自己产生某个想法时的场景，这样才能让听众感同身受。当然，这些只是我的一些经验之谈，我看到您还总结出几个“高阶技巧”，能不能再讲讲？
包刚升：好的，所谓的“高阶技巧”是 “讲好故事”“讲究修辞”“成为你自己”，我认为其中最重要的是 “成为你自己”。
很多人会刻意模仿别人的演讲风格，比如语气、手势等，但最后不但模仿不来，反而显得很不自然。其实成功的演讲风格本来就是多样的：有的雄辩、有的深刻、有的能打动人心，有些演讲者发音不标准、讲话不流利，但这不妨碍他们的演讲效果依然有感染力 —— 因为他们展现了真实的自己，把自己的优势发挥了出来。
脚踏实地，仰望星空
人生是一场创造自我的旅程
一诺：你在书中还提到了一项能力——自我管理的能力，并将其与德鲁克的理念相结合，为什么你觉得这点对大学生特别重要？
包刚升：因为现在很多年轻人的自我管理能力太弱了——小时候上下学就由家长接送；初高中的周末干什么还是由家长安排；等上了大学，住进宿舍，突然要自己安排生活，一下子就懵了。如果大学期间再没养成自我管理的习惯，这样的年轻人进入社会后会很吃力。所以首先要 “自我意识觉醒”，明白 “我是自己生活的主人”，而不是被动接受安排的 “工具人”。
不过现在社会上有两种相反的声音，曾有位大学行政老师跟我说 “如果不把学生的时间安排满，他们的时间就浪费了”——可能很多家长也这么想的。
但剑桥大学一位教授则对研究生新生说：“你们是全世界最优秀的学生，我们担心浪费你们的时间，所以只安排有限的课，学期也不长，剩下的时间你们自己安排，自由阅读、自由研究、自由思考。”
这两种想法的差别，本质是对 “自我管理” 的认知不同。很多人觉得 “安排满才是不浪费”，但其实过度安排会扼杀自我管理的能力。一个人没有自我意识、不会自我管理，就算进了名校，也很难成为 “完整的成年人”。而且，我认为成就一个人的是 “个性”，不是 “共性”。比如一诺，你做的事情就是独一无二的，决定这一切的是你的想法、你的选择、你的坚持。而个性的前提是 “自我意识觉醒”，知道 “我和别人不一样”，然后通过自我管理，把这种 “不一样” 发挥出来。
德鲁克的理念核心正是 “找到自己的优势，管理自己的时间，聚焦重要目标”，我觉得这对大学生来说特别实用。
一诺：你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哈佛大学、斯坦福大学都有过访学经历，除了 “名校光环”，这些世界一流大学有哪些让你特别触动的细节？能给中国的大学生和大学教育带来什么启发？
包刚升：我讲三个让我印象最深的场景吧。
第一个场景发生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教授餐厅里。那个餐厅位于主楼的四五层，墙上全是手绘的曾在这所学校工作过的世界级学者讨论问题的场景，线条很简洁，但还是能让人一眼认出画的是谁，有哈耶克、波普尔等等。
学校就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每一位在这里工作的老师：“你们应该向这些前辈看齐，成为对学科、对世界有影响的学者”。它不是靠说教，而是靠环境传递 “高标准、高追求”。
第二个是哈佛大学的博士生文化。我在哈佛访学时曾问过一位博士生， “在哈佛读博最深刻的印象是什么？”他说，这里的博士生们，都雄心勃勃地想要推翻教授们的理论。
这和我对哈佛的观察一致。哈佛有很多教授堪称“活的文献库”，但哈佛的氛围不是 “崇拜教授”，而是 “挑战教授”，鼓励学生关注重大问题、创造新理论。 “文明冲突论”“第三波民主化”“修昔底德陷阱”等影响世界的理论都出自哈佛，看来并非偶然。
第三个故事是斯坦福大学附近一位出租车司机与我分享的。有一天，他的副驾上坐了一位老先生，这老先生看着他用手机GPS导航，便问“这东西好用吗”“特别好用！有了它我都不用动脑筋了”，老先生又问 “你知道这东西是谁发明的吗？”，随后指了指自己， “是我”。
没错，这位老先生就是 GPS 的主要发明者，也是斯坦福的教授。在斯坦福，与你擦肩而过的人可能就是某个领域的顶尖人才，置身于这种 “见贤思齐” 的环境，年轻人会不由自主地想“我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三所学校各有特色，但它们有两个共同点：一是高追求——不只是教知识，培养找工作的人，而是鼓励师生追求更高的目标；二是重视个性与创新，不压抑学生的想法，反而鼓励他们挑战权威、追逐梦想。其实 “仰望星空”从来就不是不切实际，当一个人有高远的目标时，他应对现实问题的能力反而会更强，而且这样的目标不仅能成就自己，还能给社会带来更大的价值。
这正是大学的意义所在——大学是“创造自我” 的起点。
对于很多年轻人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离开父母，开始自主安排生活；第一次接触那么多不同的知识、不同的人；第一次有机会尝试自己喜欢的事情，发现自己的优势和热爱。这个过程中，你不是在成为别人期待的样子，而是在创造自己想要的样子。大学能给你的，就是创造自我的资源和空间——图书馆里的书、课堂上的知识、身边的老师和同学、各种实践机会。能不能利用好这些资源，关键看你有没有自我意识，有没有主动规划的能力。
很多人觉得 “大学四年过得很快，没什么收获”。其实不是大学没用，而是我们没有主动去 “创造自我”，只是盲目地跟着课程表上课、应付考试，毕业后能找什么工作，看运气了。并没有好好思考过 “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和“我能给世界带来什么”。
所以不管是在读的大学生，还是已经毕业的人，都请记住：人生不是按部就班，而是主动创造。重要的是保持好奇心、保持学习的热情，不断去探索、去尝试，最终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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