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越老，真的会越固执吗

家里的老爷子攥着皱巴巴的现金，执意绕过收银台的扫码支付，就是不愿意学用手机；奶奶把体检单悄悄塞进抽屉，念叨着“我的身子我清楚”，怎么劝说都拒绝去医院复查；想带长辈们配个助听器、镶口好牙，一句“我好着呢”就关上了所有沟通的门……

这些似曾相识的画面背后，是年轻人共同的困惑：人老了之后，是不是都会变成固执的“老小孩”？

变老的过程，就像一个不断对原有生活失去“掌控感”的过程。

曾经清晰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以前能轻松拎起的一袋子菜逐渐变得沉重，连站着洗碗的时间稍久一点都会觉得腿疼、无力，而前两天刚学会的一个手机新功能，转头就忘了怎么使用……和年轻时相比，老年人的身体和认知都会出现不同程度的衰退。

美国国家医学博物馆的一篇文章表明，从20岁到80岁，个体利用当前环境和信息解决问题、做出决策的能力会持续下降。在全球范围内，60岁及以上人群中，轻度认知障碍（MCI）的患病率约为 7% 至 25%[1]。这意味着对年轻人来说很快就能处理好的事，对老年人来说可能都是一道又一道的“智力难题”。

无法快速解决问题，这会让老年人在许多场合感受到挫败和不安。

一个很容易被忽视的场景是，老年人在银行办理业务时，很难适应在年轻人看来十分简单的数字化系统。由于视力衰退、反应减慢等客观原因，老年人仅仅是输入密码就很容易超时，用手写板签电子签名时，也会因不熟练而反复超时。

另一方面，老年人接受新鲜事物也没有年轻人那么容易了。一项来自德国的追踪研究表明，在几项主要的人格特质中，70岁以上老年人在认知上的“开放性”（对新事物的接受能力及创造性）低于平均值，且在四年观察期内，“开放性”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下降[2]。

学习跟上这个极速发展的时代，对他们来说是一场与自身机能衰退的漫长搏斗。

智能手机已经成为这个时代的必需品，各项应用的新功能也层出不穷。但对老年人来说，玩转这个“铁疙瘩”可没那么容易。只是识别和记住每个图标的功能，对他们来说就已经颇有难度，更别说只要手滑一次，之前的操作就全都白费了——在贝壳公益的一项访谈调研中，有这种困扰的老年人甚至超过了半数[3]。

而在更复杂的出行、就医等领域，老年人理解和学习起来更是费时费力。有些老人会因为自己不懂操作而产生负面情绪，也会对耽误了他人时间而感到抱歉和无措。

年轻人早就习以为常的细节，却慢慢积攒成了令老年人望而生畏的新生活方式。于是，“倔”成了他们的自我防御机制。那些看似固执的坚持，是他们在变化的时代里，紧紧抓住的、为数不多的“确定性”。

曾经，这些老年人也是家庭和职场的中流砥柱，是时代的引领者。但随着各方面机能的下降，他们与子女之间的关系好像“反过来了”，很多事都不得不听从子女安排；退休之后，原有的同事关系也逐渐淡化、社交圈子开始收窄……他们渐渐感到自己成了社会的“边缘人”，对生活的掌控感也因此而日趋下降。

因此，当他们拒绝年轻人的建议时，不是在故意唱反调，而是在努力掌控最后一点“能自由做主”的空间。坚持用现金、抵触就医、不愿学扫码……这些“固执”的行为背后，是对熟悉世界的信任，也是对安全感的依恋。

毕竟，任何一点微小的改变，对他们来说都意味着一次旧有秩序的崩塌。而重建新秩序的过程，远比年轻人以为的要艰难许多。

除了害怕失去对生活的掌控感，老年人的倔强还来自于他们对孤独感的恐惧。在无人可交流、也无人可理解的世界里，老年人只能用固执来守住最后的自尊。

客观上看，老年人的社会关系收缩会提升孤独感，也会影响到他们的精神状态。2024年数据显示，我国26.4%的老年人存在不同程度的抑郁倾向，近24%的老年人会有孤独感[4]。

随着代际居住模式的变化，当前中国家庭正向着规模小型化、结构扁平化方向发展。传统三世同堂的比例逐渐下降，曾经儿孙绕膝的热闹场面也不复存在，许多老人只能生活在“安静”的家中。2020年的数据显示，相比十年前，我国平均家庭户规模从每户3.1人下降到每户2.62人，全国三代户的比例由17.3%下降至13.3%，一代户（包括同一辈人居住和单身居住）的比例则上升15%达到49.5%。

“空巢老人”成为一种值得关注的时代现象。在上海、福建和浙江开展的中国家庭动态调查显示，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中，有超过一半的人生活在“空巢家庭”；8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中，依然有4成处于空巢状态[5]。回到家无人可交流，让许多老人陷入深深的孤独。

与此同时，老年人活动的物理空间也在缩小。比如，当老年人视力下降到一定程度就不能再开车了，这就缩小了他们能自由出行的活动半径；而随着体力下降，老年人能够步行到达的范围也在逐渐减小；更别说那些腿脚不便的老年人，连上下楼梯、走出小区大门都成了困难。

当子女不再需要老年人操心、社会也不再需要老年人做贡献，就连休闲娱乐的活动空间都在不断压缩时，老年人便只能固守自己的一方天地。随着原有家庭角色和社会价值感的消失，有些老年人在心态上也变得消极，从而在自我封闭中变得越来越孤僻和固执。

在电影《我们俩》中，80多岁的独居老太太迎来了年轻的女大学生租客，老太太内心渴望陪伴与交流，表现出来的却是挑剔与刻薄。因为长期独居，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与他人正常沟通。这种“拧巴”和“别扭”，也是当下许多老年人的真实写照。

好在，越来越多的老年人正在积极应对孤独，提升自己的“心理免疫力”。

老年人参与社交活动，不只是因为“闲不住”，更是为了“有人说说话”。子女们劝他们在家里清静休息，他们却更想去那个能自由谈笑的“老地方”；当孩子嫌他们太啰嗦，他们更需要一个能认真听自己说话的老朋友。

在江苏盐城的一个村子里，当地老年人常聚集在康养中心做一些零散的手工活。一天下来也就能挣十几块钱，但对他们来说，挣多挣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以在这里和其他人社交。聊聊家长里短、交换一些小礼物，就能让他们拥有一整天的快乐[3]。

在这里，他们重新成为了生活的主角，精神状态也更健康向上了。

有些老年人不仅积极参与社交活动，还会主动在其中担任重要的角色。比如在贝壳公益开展的老年人手机学习班上，就会有一些老人穿上志愿者的蓝马甲，在自己学会了之后教其他的老龄朋友学习手机知识[3]。在与其他人的联结中，老年人会产生“被需要”、“被看见”的感受，也能再度找回生活的意义。

在看似“固执”的表象之下，是老年人渴望被尊重、被共鸣的深层需求。而一个真正有温度的社会，应当主动倾听并回应他们对晚年生活的期待与想象。

根据国家卫健委2021年的数据，我国有90%的老年人在居家养老，7%左右的老年人依托社区支持养老[6]。因此，构建完善的居家和社区养老服务体系，已成为国家养老事业发展的重中之重，也是社会各界共同努力的方向。

在政策和资金支持方面，各地政府正加大投入力度。上海将居家适老化改造补贴从每户最高3000元提升至5000元[7]；山东在“十四五”期间累计投入福彩公益金14.4亿元，助力社区养老服务中心建设[8]；深圳市宝安区则通过提供场地、规范标准等方式，系统化推进养老服务设施建设[9]。

社区作为养老服务的“最后一公里”，不仅承担着完善设施、组织志愿服务等工作，还通过丰富的活动让老年人找到归属感。杭州和睦社区打造出1.5万平方米的养老托幼综合服务街区，集日间照料、康复理疗、文化娱乐等12项功能于一体[10]；烟台文化苑社区的宝云养老服务中心则通过“助餐、助浴、助医、助行”等服务，让老年人在熟悉的环境中享受专业照护[8]。

最终，这些养老服务的目的是让老人们“在生活中自然养老”，而不是“在被照料中勉力生活”。在熟悉的社区里，老年人不仅能获得必要的生活支持，更能消解情感上的孤独。

众多企业也在践行社会责任，运用优势资源服务银龄人群。其中，贝壳公益多年来始终聚焦社区，积极推动全社会关注老年人的真实需求，围绕银发群体的需求开展项目。

过去7年里，贝壳公益发挥自己扎根社区的优势，为社区公益探索提供了可行范本：从“我来教您用手机”到“我来教您防跌倒”，再到2024年推出的“稳当当计划”和“独居守护计划”，多管齐下探索新型社区助老模式。

贝壳公益通过提供“从软性支持到硬件保障”的全链条服务，形成了“从生活技能到居家安全”的公益闭环，帮助老年人在熟悉的环境中重建对生活的掌控感。

今年10月28日重阳节前夕，贝壳公益联合《人物》杂志在北京举办“人生的午后”银龄生活主题沙龙，并共同发布《老去，我们准备好了吗？社区银龄生活观察报告》（点击文末“阅读原文”可阅读报告）。

如果把人的一生看做一天，老去也不过是进入到“人生的午后”而已。在活动现场，原央视主持人倪萍老师说，“人生的午后” 这个说法特别好，“不是衰老，而是持续成长”。

而让老年群体继续保持“向上”的心态，离不开各界的关注与支持。贝壳集团副总裁、贝壳公益基金会执行理事长贾生平表示：“这份报告就是想让更多不同年龄层的人都能够互相被看见。我们也相信只要被看见、被关注，我们每一个人都能成为搭建人生美好午后的参与者和受益者。”

“被看见”也是构建全方位支持体系的重要起点。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胡泳教授表示：“现在所有的呼吁，都是为了尽早建立完善的社会兜底体系，毕竟养老体系的建设需要时间，不能等问题爆发才行动。”这也是清华大学建筑学院周燕珉教授说的：“适老化不只是打造一个适老的家，而是整个社会方方面面都必须应对老龄化、高龄化和超高龄化社会的到来。”

除了生活层面的支持，更关键的是理解并尊重老年人自身的态度与感受。66岁的脱口秀演员山山大爷说：“其实人这辈子，不会真的老去，只不过人生进度条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我们不会畏惧最终关卡，用心对待就好，结果不重要，过程才是核心。大家总把老年人比作夕阳，说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但我更喜欢另一句话：‘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只有当老人感受到真正的尊重和理解，他们的“固执”才会慢慢融化，转而成为积极投入生活的动力。

每一个老去的身影，都曾是社会和家庭建设的参与者和奉献者。让每一位老人在熟悉的环境中有尊严地安度晚年、以自己的方式从容老去，这是全社会需要共同精进的长期课题。

正如报告结尾所说，关心老人，就是关心我们自己的未来。

因为终有一天，我们也会老去。

审核编辑 / 绿豆粥

内容编辑 / 花格

图片编辑 / 花格

[1]Randhawa, S. S., & Varghese, D. (2023).Geriatric Evaluation and Treatment of Age-Related Cognitive Decline.In StatPearls. StatPearls Publishing.

[2]Specht, J., Egloff, B., & Schmukle, S. C. (2011). Stability and change of personality across the life course: the impact of age and major life events on mean-level and rank-order stability of the Big Five.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101(4), 862.

[3]贝壳公益&人物.(2025).老去，我们准备好了吗？——社区银龄生活观察报告.

[4]心理中国.(2024).《中国老年人心理健康状况》蓝皮书:26.4%的老年人存在抑郁症状.

[5]光明日报.(2021).应对家庭结构变迁,创新居家社区养老.

[6]央视新闻.(2021).国家卫健委:我国养老呈“9073”格局 约90%老年人居家养老.

[7]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政府.(2025).上海补贴提至5000元!别让滑地板成隐患,普陀手把手教你申请适老化改造. 

[8]中国社会报.(2025).福彩公益金助力 让幸福养老触手可及. 

[9]深圳市宝安区民政局.(2025).宝安区社区养老服务设施建设运营管理办法.

[10]人民论坛网.(2025).[基层治理]一个“三老”社区的幸福蜕变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