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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居记 | 钱红莉

居一座岛上,四五日。工作之余,晨昏外出转转。

阳台毗邻处,是一条河,还有一座露天泳池,到处星辰一样密集的树。

漫步砖道,苔藓滴翠,落花簌簌。头顶有国槐、紫薇、栾树、云杉。国槐鸭蛋青色碎花,已近尾声。紫薇花期正盛,玫红色系分外妖娆,白花愈发贞静。栾树花小如稻花,黄瓣边缘镶嵌一芽红边边,花蕊尖耸。云杉青果俱出,绿铃铛一样垂坠而下,风来,时时奏响一曲绿色的歌。高大的朴树上,赫然一只壮硕无朋的马蜂窝。石榴果郁郁累累,大如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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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鳞竹

花圃间,有几株骨骼清奇的竹,矮而粗壮,枇杷黄的竹竿上,无数的鳞形纵横连缀,大约叫龙鳞竹吧。暮春在浙东山中新识一种树——竹柏。苏轼在《记承天寺夜游》里写: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原来也可能并非竹与柏两种树。竹柏树叶葳蕤繁茂,被月光筛一地光斑,有多动人呢。

丛林间栖息无数鸟类,大山雀、灰椋鸟、树莺、斑鸠、灰喜鹊……可能还有黄鹂,叫声清幽婉转,天地忽然静下来。一个午后,睡意朦胧间拉开阳台纱门的一瞬,惊飞一只栏杆上的斑鸠。被它惊慌逃窜的样子吓一跳,以致动作变形,左手中指被纱门铁锁夹了一下,痛了一整日。

每当太阳下山晚霞消逝,天地“刹”一声黑漆一片。总有大鸟飞过河流上空,挥着巨大的翅翼,穿行于昏瞑之中,忽而一声短暂的单音节嘶吼,嗓子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也许是天鹅,也许是灰鹭。

夜色愈发深些。黑影幢幢中,不时听闻大鸟飞过。一边飞,一边嘎嘎有声,或许是大雁吧。夜色静谧,如坠井底,如居世外,到处流淌着荒荒漠漠的黑。

一个人站在空旷的黑中,心中掠过一丝惊恐。

清晨,拉开落地纱帘,蓝天绿树扑向眼前。一只甲鱼凫水于河面,一圈一圈波纹微微荡漾,渐消失于岸畔,富于野趣。仿佛于此度过无数的晨曦无数的暮晚。

黄昏,散步河边。对岸一只白鹭立定浅水区,静候游鱼,修禅般入定。晚风细细,飘过一阵荷香,淡淡浅浅,像思念。

河畔浅水区,香蒲遍布,郁郁霏霏。一丛荷亭亭于南岸水域,有白花七八,花瓣尖尖上洇染一点点红,为河水所倒映,有一股流动的气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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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荷

我于岸边来回踱步。沿途茂盛的稗草丛中,蹿出无数枝肥硕的绿穗子,沉甸甸的,有秋意。橘红色晚霞中,寒蝉、纺织娘的鸣叫高低错落。

晨起,睁眼,橙红色光芒穿透落地纱帘,一缕缕的金光璀璨。看书至很晚,反而有了六小时睡眠。大抵自采买烧汏的家务里暂时挣脱出来,神经松弛之故。

午后,忽发豪雨,天地一色。泥香气弥漫,席卷肺腑。雨幕中,大树呆若木鸡。风自苍灰的虚空穿梭来去,天静如鼓,只一份雨声,嚓嚓嚓,嚓嚓嚓嚓……忽而一声鸟鸣,如遥远的深山古寺传来的磬音,格外仙气。闭门沉酣而去,醒来已是午后三点。坐阳台发呆,被泥香气深深包围,有重回童年的恍惚。咫尺处,天空映在泳池中(下图),蓝得心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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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溽热,雨晴交叠,植物的气息腾空而起,将滞重的人轻轻托举起来。通过早晚散步,丈量岛屿面积,大抵方圆千余公顷,除了若干庭院式别墅,全为郁郁森林所覆盖。

另一片丛林步道旁,静静伫立十余株中国梧桐。

中国梧桐这种树有书生的静气。树干青且直,不枝不蔓,到了一定高度,举出一个浓荫的树冠。结翅果,每只五瓣,如下垂的手掌将若干黑籽漏空擒住。栾树的花也是一串串开在枝梢,籽粒藏在灯笼一样的蒴果中,一样造型精巧。

松树高且直。昔年绛褐色松塔滚落一地,新年绿果重挂枝头,是新旧交叠的勃发生机。无所不在的松香气,雾一样,把天地笼在一起。

夜里,众人结伴散步。步道上忽然游过一条小蛇。无数的幼蝉栖息路旁,懵懵懂懂的,任人去捉。放眼而望,皆是黑的深渊,如在深山,有人世迢遥的幽远。

每日早餐,坚持茹素,半碗粥,搭配一小只烤山芋、一节蒸玉米、一片蒸南瓜,再生食一碟叶类蔬菜。不及十点便饿,在房间急急走动,边读书边等午餐开饭。

秋阳炽烈,阳台外朴树上的纺织娘一直在叫。这岛上的丛林间,应有一万只这种擅长多音节鸣唱的昆虫吧。它们集体在虚空里,不知织下多少绸缎绫罗。

2025年8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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