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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自然的沉默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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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33

缓缓流动

愈是久居社会困顿之间,愈是对自然无比向往。对于多数中国人来说,“自然”可能是最没有问题的概念,其实它也经历了漫长的演变过程。

自然,现代汉语词典中指一切天然存在的东西,但古时候没有“自然”一词。甲骨文中“自”是指鼻子,意即在向他人表达“我”的时候,人们习惯于手指自己的鼻子;“然”的象形文字是将猎获的肉烤熟了吃,在远古时代,烤食是生存能力突破性的一大进步,后人再加“火”另造“燃”,强调火烤之义,“然”则引申为“合理、正确”。所以长期以来,“自然”并不指花草虫鱼,而偏向于人们的一种自我本真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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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骨文中的“自”“然”二字

公元前 6 世纪,老子首先提出了“自然”的概念,笼统地说,“道”及其相关词“自然”乃是天地万物生灭变化的本原和动因,当然“自然”概念还包含实在(有)和真实的意思。在西方思想传统中,“自然”源于古希腊的“physis”(即natura,是physis的拉丁译名),意味着万物发生和成长的过程,引申出万物起始和事物始基的意思。直到近代,英文“nature”一语进入中国,开始了与本土文化奇妙融合的旅程。

不约而同的,现代以来,不管是西方的“nature”还是东方的自然,都从一个语义较为抽象的词逐渐延伸到了一种具象世界的名词,直到二十世纪初,二者正式被绑定为对应的翻译,这场跨越时间和文化地域的不谋而合的转变,似乎印证了人类对于自然的理解是极其相似的,那就是一种自因性的,不受任何外力干涉的自然而然的存在。

人类,作为自然中无出其右的一份子,一直在摸索、感受并改变着与自然相处的模式。

河南临汝县出土的一口约半米高的陶缸上,来自遥远的仰韶先民,双手蘸白颜料不加勾勒的涂染出一只正叼着银鱼的鹳,它瞪着眼睛目视前方,墨线勾勒的银鱼似乎是作者对胜利的强调,旁边摆放着带有装饰花纹的斧头。捕鱼为生的鹳和斧头所代表的力量,是文明初始人类对自然生命崇拜和敬畏的范例。公元1世纪,相传古罗马作家老普林尼(Gaius Plinius Secundus)曾用鸟儿啄食画上的葡萄来形容古希腊艺术家宙克西斯(Zeuxis)超高的艺术造诣,较为具体的展现出人类美学启蒙早期的美学理念:模仿自然。这一审美理念一直延续至直至文艺复兴时期,直到19世纪,浪漫主义艺术家透纳(Turner)的那一场场惊心动魄的风暴,是敬畏自然的人类无法企及的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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鹳鱼石斧图陶缸 仰韶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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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物 莱奥内利 约 1510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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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雨:蒸汽船驶离港口 透纳 1842 年

崇拜?模仿?敬畏?并不是全部,人与自然之间还有另外一种相处模式。

至正五年(1345年),倪瓒(字云林)“泊舟弓河之上”,应友人卢山甫要求作画,即便满身疲惫,还是为其留下《六君子图》。名为“六君子”,实为六株树。据考证分别为松、柏、樟、楠、槐、榆树,他们错落有致,高度相仿,你呼我应的样子活脱脱几个站在路边闲谈的挚友。画面分近、中、远三景,远处水面用劲而柔的长线条数道拉出形成水纹,山石以淡墨枯笔在右下位置反复皴擦而成;近景山石蜿蜒柔和,廓形山石几分乖巧。远山与近景墨色一致,并无近浓远淡之分,但山石笔法、形状之不同以及浓点的加入,远近效果直接拉满,不费吹灰之力,中景自然显现一片湖光,整体画面不作渲染,极少设色,倪瓒自称“懒瓒”,不是没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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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君子图 元代 倪瓒

古人雅趣之至在于诗书画印一应俱全,后人得知此作的信息来自云林自题“卢山甫每见辄求作画......时已疲惫,勉以应之,大痴黄师见之必大笑也。”右上角黄大痴(黄公望,字大痴)题识云:“远望云山隔秋水,近看古木拥坡陁。居然相对六君子,正直特立无偏颇”。黄师喻画中六棵直树为“六君子”,这幅画便叫《六君子图》,直指倪瓒和他的朋友们。无论是《六君子图》、《渔庄秋霁图》还是《岸南双树图》,倪瓒笔下的自然之态皆表现出一种极其清幽、洁净、静谧之美,画面简淡萧疏幽逸,如深秋的洞庭夜色,万籁无声,毫无热闹尘俗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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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君子图》题款局部

云林生在无锡,前几代皆是隐士。他家境殷实,其父早亡,一直受长兄倪文光照料,不忧衣食,不谙世事,只喜欢在艺术中钻研,内心纯净无比。后来长兄去世后家道中落,他散尽家财,开始云游,所到之地仍在太湖地区。太湖水内山石丰富,多是平缓山丘,三五株枯树立于其上,倪瓒是遵循顺乎自然的创作原则,恰到好处地表现出自然景物的真实状态。欣赏从来不是单纯的靠眼力,而是更深层的洞察和感受。

中晚期,他放弃了青绿山水,用恬淡的墨色表现树木最朴实无华的样子。他认为作画“在排泄胸中逸气,用以自娱”。笔者看来,倪瓒与自然同气连枝,共生依存,画树写石,就是在画自己。画中的树用干而枯的笔蓬松的写出大概,再补加几笔,十分随意,越到晚年越有似画非画、若淡若无的意思,像画又像在走笔,松树两笔中锋勾勒,树干不加皴染,寥寥几笔代表质感,松针少则两三笔,多则五六笔,稀稀疏疏的,活生生一个垂暮却自由童真的老顽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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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枝图卷 元代 倪瓒

画中反应的境界和情调正是他本人思想的境界和情调。长兄去世他唯一的保护伞瞬间倾倒之时,主角光环并没有降临在倪瓒身上,他不善理田,入不敷出,在处理俗事与官吏打交道中,看透了苛政如虎,视民如猪的社会黑暗和丑恶,隧决计弃田远游。不过,出走之前,倪瓒却把卖掉的田产全部赠与老友张伯雨。一般人看来,先人遗业不能保守,还将财产赠予他人,是逃避甚至有些傻的行为,但倪云林却认为俗事俗吏令其“身辱亲殆”,一刻不能停留,只愿“只傍清水不染尘”。只有内心足够澄澈、强大才能如此果断,守护自己心中的一片净土,不卑不亢的离开。

综以观之,倪瓒的画风总是以简为胜,树上没有绿叶,山中没有飞鸟,路上绝无人迹,水中没有帆影,正如其内心简之极、洁之至。不画名山大川,不用浓重的笔去强调、突出什么,反而是柔而轻,让人猜不出是有意还是无意,更显其强大和随性。不过,长期的泊居生活使他思想更加空幻,心情愈加忧郁,画着画着,稀稀疏疏的树就成了自己,皴擦的山石叶承载着乡愁,离乡的孤苦和妻子离世后的悲凉也渗透进每一寸画纸。

倪云林的画与其说是笔法,不如说是带感情的线,无形却可以成为任何形状,温柔却可以掀起惊涛骇浪,每一笔缓缓流动,层层叠加,留下清晰、明亮的记忆,此时倪瓒与自然融为一体,将时间走过的痕迹定格在画卷之上,我们似乎瞥见了他正矗立于山石之上,背对着我们,面带微笑的望着远处的山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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