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万】中关村88号楼(五):寻琴记 - 一个文青的沉沦
我年轻的时候干过文艺青年。
那时候的我五迷三道,抱着一把破木吉他徜徉在自己的春天里,弹唱些个校园民谣和各色摇滚,或驴鸣犬吠,或鬼哭狼嚎。我不舍昼夜,每日以“你曾经对我说,你永远爱着我”始,以“我曾经问过不休,你何时跟我走”终,同居对象(aka 宿舍里的兄弟)尽受其害。
我言必称罗大佑崔健,琢磨怎么把自己支棱成下一个他们,再不济也得是矮大紧李健。我把一些汉字跟音符排列组合,把结果叫“歌”,还把这些“歌”追着送人(受主多为还没到手的女朋友们)。
这事说出来不可耻 -- 除了隔壁还在穿开裆裤的王二狗,谁没有过骚情澎湃把愿望当能力的岁月呢?
这几天看到了朋友们转发的中国摇滚乐半壁江山汪峰老师演唱会跑音的录像。老汪年纪跟我差不多,毕竟是老了,又离了婚家里没老婆做饭,为了付前几任的赡养费劳累过度控制不好气息也情有可原。有一说一,老汪已经算是中国音乐圈里极其敬业的音乐人了。他的作品高质高产,远超绯闻数,很让我嫉妒佩服。
又有朋友推荐了老汪刚出道时的作品《错误》。那时候汪老师还不是个体户,挂靠在鲍家街43号乐队。很多人知道这个鲍家街43号不管鲍鱼买卖,人家可是中央音乐学院——中国音乐的最高学府,无数文艺青年心中的圣地。老汪是正儿八经的中音毕业生,主攻乐器之王小提琴。大家别看着老汪的今天眼红,人家也是十年寒窗苦熬过来的。
这事让我想起当年在中央音乐学院进修的一段经历。掐指一算,离老年痴呆还有N-1年。不行,我得赶紧写下来。
说“进修”太沉重,其实我就是在那里的一个面向社会、没有门槛的夜校上过几次课。
那时我在中科院软件所读研,住在中关村88号楼,离知春里比较近。我已经记不得是从哪里得到了中央音乐学院 MIDI 音乐制作培训班的消息,或许是北京音乐台,要么是《北京青年报》,总之不是互联网——那时候中国还没那玩意儿呐。
我已经买过一些教 MIDI 音乐制作的书,还摩拳擦掌要在硕士论文里强行加入 MIDI,用我导师研发的“形式规约获取”系统干些编曲的勾当。但纸上得来终觉隔靴搔痒,这一行水深似流沙河,多年来不知吞噬了多少立志献身艺术的青年。我在中关村能买到的资料极其有限,不足以让我在艺术之流沙河上泛舟。所以听到这消息的我心花怒放,眼都不眨就报了名。
从中关村88楼到中央音乐学院有11公里,折合面的约二十块人民币。我去,我去不起啊。还好我自己有车,在北大游学的时候为方便出行买的。买的时候砍了价。销售说这车没出过事故,可靠,开口就要九十。我硬给砍下来十块,谁让它没挡泥板呢。
我骑上 26 自行车,先去知春里,再去西土城,又经过西直门、阜成门、复兴门,一路杀到中央音乐学院。一看表用了不到一个小时,时间还早,就去他们的书店补充精神食粮。
我到北京的头一年住在石景山的玉泉路,那儿是中国科大的老校址,后来成了中科院研究生院,现在是中国科学院大学。人民音乐出版社在翠微路,离玉泉路不远,我去他社上过货。自打搬到中关村,音乐书就不好买了。这次老鼠掉进了米缸,我便狂扫了一堆音乐理论书籍。后来基本每本都看了前十页。
他们那个 MIDI 音乐制作培训还是接地气的,一位年轻的美女老师主讲并现场示范,循循善诱敌深入浅出,像我这样的小白也听得频频点头啧啧有声,觉得有了 MIDI 我就是如虎添翼了,艺术家指日可待。结合我在这之前自学的内容,我认为自己已经一脚踏入了电脑编曲的大宅门。
但是有一个问题:我既没有一个可以用来输入乐曲的 MIDI 键盘,也没有一个能播放 MIDI 文件的音源。难道从此以后只能赵括论战吗?
这个问题很快就不是问题,因为美女老师带货:教学示范用的 Yamaha 电子琴,他们可以卖给学员。这琴跟一般的入门琴不同,是专门为 MIDI 设计的,支持 128 种 MIDI 音色,还有 MIDI 输入输出两个接口,可以接上电脑当控制器也当音源。
此琴索价2000多人民币,等于我半年的工资。饶是我在某软件公司兼职小有积蓄,这也不是一个小数。
一番瞻前顾后之后,我决定一次性投资买断硬件,然后在家里爱怎么干怎么干。
我的策划非常清晰:先写一首歌,自己编曲做小样,然后卖给唱片公司。卖歌的钱用来体验生活(主要是体验姑娘),等有了姑娘给我灵感再写下一首。这样歌生钱,钱生歌,我的职业音乐生涯就可以左脚踩右脚原地起飞了。最坏情况不过是有了姑娘写不出歌,但起码我还有姑娘啊。
我这计划要说是极好的,可以说是万无一失。这两千块不是消费,是生产投资,是扩大再生产,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唯一的问题是我忽略了一两个小小的细节:第一得有唱片公司肯出钱,第二得有姑娘肯让我爱。后来的事实证明,万丈高楼往往就是溃于不起眼的蚁穴的。
我交了订金,坐等艺术女神向我招手。过了几个星期,呼机响了,货到了。我直奔银行提了尾款,坐公共汽车去提货。
一个斜杠青年抱着梦想在路上
好大的一个纸箱子,上面写着 YAMAHA,没错,就是它了。我扛着这个大纸箱子离开了鲍家街43号,上了公共汽车,再从车站扛回宿舍,搬上五楼。88号楼没有电梯,我吭哧吭哧切切实实感受到了梦想的重量。
还有一个问题:这个电子琴本身无法编曲,还得连电脑。我的存款余额买一块电脑主板尚可,再要买 CPU 内存硬盘机箱电源就见肘了。这一点我也考虑到了,提前傍上了 88 楼首富,我们宿舍的老谭。
老谭芳名谭海棠,广东肇庆人,家里离改革开放的春风比较近,自己买了一台 PC,放在宿舍无偿给我们看猫片打游戏用,相当感人。我就准备蹭他这台机器了。
但问题是还有问题:要把电子琴连到电脑上,需要一种特殊的电缆叫 MIDI 线。那时候没有 USB,不同的外设连接要用不同的接口,MIDI 接口就是其中之一。
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事把我难住了。跑遍了中关村,就是买不到 MIDI 线。不但买不到,那些大卖场的老板们根本就没听说过这是啥东西,有些还自作多情硬把造软盘驱动器的日本 Mitsumi 公司的数据线朝我怀里塞。
失望之余,我到 BBS 上的电脑音乐版去找自己制作这个线的方法,结论是这个东西不光是几根电线,还有芯片,土法是造不出来的。
天下没有绝路之人。几个月后,我不知道在中关村哪个犄角旮旯发现了这种线。短短一根居然要300元人民币,快赶上我一个月工资了!但是……被卡了脖子别无他法啊,只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含泪买了这根线。
回到宿舍,把宝线一头接声卡一头接电子琴,连通了。我在电脑上施展中央音乐学院授予的屠龙技,把我写的一支支“歌”变成了 MIDI。
过了一年,我要出国了,这个大家伙可带不上飞机。我想,等到了美国领了奖学金,我就富裕了,那时候再添一台电子琴算不算探囊取物?为此我还专门写email问了我未来的导师Paul,因为我知道他也是玩音乐的。Paul说电子琴型号太多了,我没办法提前给你推荐,你来了之后自己看吧。
我到了美国,商店里东瞧瞧西看看,居然没有买得起的电子琴。我才知道“美国电器便宜”是个误会。老美零售业加价太狠了。
煎熬了几个月,终于等到老婆从北京来团聚。她真是神通广大,把我心心念念的吉他和电子琴背上了飞机。再次感谢老婆一千遍!接到老婆,我又到这边卖电子配件的 Radio Shack 花20美元买了一个变压器,让110伏的电压可以带动我220伏的电子琴。
有了老婆和乐器,我才算是在美国安下心来了。在纽黑文的五年,这琴利用率不低。毕业后去微软,它又跟我到了西雅图。
但我的 Yamaha 最终开始了吃灰,因为有娃后我无暇弹琴,而娃们学琴的老师再三嘱咐要用真钢琴,别用电子琴把孩子练废了。
于是某年夏天带孩子回国的时候,我们又把它托运回到北京。姥姥家没有钢琴,用电子琴暂时顶顶也是可以的。
兜兜转转,Yamaha 从鲍家街43号到中关村88楼,又到美国东岸的纽黑文,再到西雅图,最后又回到了北京。现在,它躺在孩子姥姥家里,正等着孩子们下一次回北京的时候打开它的电源。
今年是2025,离我在北京蹬着单车去学音乐快30年了,我的音乐目标还是没有走到。乐观地估计这辈子都走不到了。
前几年回北京的时候,我去寻找过我的宿舍楼,我音乐梦开始的地方。破旧的中关村东站和88号楼已不复存在,化作了一片不认识的高楼。拓宽后的机动车道上小车纷纷飞驰而过。这路已经不适合单车了。和自行车铃一起消失的,还有88号楼对面的小饭馆和曾经人声鼎沸的中关村游泳池。我完全找不到北了。
街对面,一个眼镜青年背着一把吉他行色匆匆。青年一边走一边打着手机,面露喜色。
又是一个追梦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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