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兔子画漫画

纽约圣帕特里克教堂一瞥

纽约是一座大而复杂得令人敬畏的城市,作为一介过客,所见必很浮泛,所以这次到纽约来,本不打算写什么,生怕自己的文字既误读了这座城市,也误导了读者。

不过,刚刚过去的周日在圣帕特里克大教堂的体验,还是让我生出写一点什么的冲动。

圣帕特里克大教堂位于曼哈顿第五大道上,是纽约最大的天主教教堂,它始建于1857年,历时近二十多年才建成,是美国国家地标建筑,其宏伟壮丽,无以言表。

圣帕特里克大教堂的对面,是洛克菲勒中心,可以说,二者简直就是灵与肉、彼岸救赎与尘世浮华的喻言性存在。它们置身的第五大道,繁华而喧嚣,五光十色的橱窗,高耸入云的楼群,既张扬着资本主义的极致成就,也制造着极致的疏离感,特别是那森严的建筑森林,让我颇感不适。不知道别人是什么感觉,反正,在它们那炫目的高度的压迫下,我不由得就将自己打入了蚁族之列。

在人海中漂浮得有些疲惫时,圣帕特里克大教堂适时出现在眼前,我与妻子立刻从人海中逃离,步入其中。

时值周末的弥撒活动,教堂里是信众的海洋,放眼望去,一排排长条木椅上几乎座无虚席。管风琴奏出柔和而深情的旋律,如清风般拂过教堂的每个角落,拂过一张张虔敬的面孔,足以抚慰人心。稍加观察就会发现,这些面孔集合了人类的不同种族与肤色,这正是纽约这座城市的精髓与底色,也是纽约的伟大之处。

祷告词中提到了乌克兰,为这个正遭受野蛮侵略的国家祈祷和平,这一刻,感人至深。除了这一细节,一个小时的盘桓中,有四幅壁画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四幅壁画位于教堂进门处,它们很新,作于2024年,出自纽约布鲁克林区的画家茨维亚诺维奇之手。与一般的教堂壁画纯为宗教主题不同,这四幅壁画将纽约的历史及当代生活与宗教关联起来,画中分别聚焦了历史上的爱尔兰移民、当代移民,纽约市消防员以及一众天主教背景的社会改良者。

四幅壁画中的三幅,都有天使的照拂,唯独当代移民群体的上方,是一只白色的羔羊。其寓意很显豁:当代移民也是“天主的羔羊”,值得垂怜、关爱。

在移民问题成为美国头号问题的当下,圣帕特里克大教堂的这四幅新增壁画,或许传达了天主教会的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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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帕特里克大教堂壁画中的纽约当代移民群像

教堂的介绍文字中说,这些画作,是对纽约天主教传统的致敬,对纽约多元文化的沉思。

据2021的统计数字,美国有5100万天主教信徒,约占人口的五分之一,这些信徒在共和党人与民主党人之间的比例分别为48%与46%。至今,美国出现过两位有天主教背景的总统,分别是肯尼迪与拜登。

一个常识性的看法是,今天的美国,尽管整体来说已经变得更加世俗化,但政治中的宗教信仰对许多人来说仍然很重要。所以,一个政治家如果不公开宣示对神灵的效忠信仰,就很难竞选公职。

宗教信仰在政治领域仍然重要,但与此同时,皮尤研究中心的一个调查结论很值得注意,这个结论是:只有14%的美国人说,候选人与他们有相同的宗教信仰非常重要。

这就不难理解,作为移民第二代的曼达尼胜选纽约市长后,即便是默多克拥有的极右翼报纸《纽约邮报》,在报道中也没有强调曼达尼的穆斯林背景,而只是聚焦他可能的政策取向,说“社会主义者曼达尼赢得市长选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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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圣帕特里克大教堂的这些新增壁画,不但在以天主教的立场回应移民问题,同时也是对纽约社会改革精神的咏叹与缅怀。这些画作,致敬普通人,致敬对纽约的社会改革做出了贡献之人,致敬那些扶危济困之士,比如担任过四届纽约市长的阿尔弗雷德·史密斯、海地前奴隶后来成为著名慈善家的皮埃尔·图桑,凡此,可谓为这座城市的进步主义历史背书。

尤值一提的是,壁画中还致敬了一位记者。

这位记者叫多萝西·戴尔,她出身于新闻世家,是天主教工人运动的联合创始人,该运动将信仰与服务穷人结合起来,直接援助那些无家可归者。戴尔倡导一条介于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之间的道路,一生致力于帮助被压迫被损害者。1973年,在她75岁高龄时,第二次因投身社会运动而坐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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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画中右二、身着蓝色衣服者为多萝西·戴尔

戴尔的新闻生涯堪称多姿多彩。她一生笔耕不辍,著作等身,曾经报道过中国的抗日战争,报道过西班牙内战、埃塞俄比亚战争、朝鲜战争、越战、劳工运动等,上个世纪人类的重大事件,她几乎无役不与。教宗方济各在美国国会的一次演讲中,将她列入四位“建设更美好未来”的杰出美国人名单中。

身为天主教教徒的戴尔的故事表明,宗教,才是美国进步主义的深厚背景。今日美国,确实需要面对移民问题,但中土那些动辄以“极左”概念套用美国现实的人士,实在未免有些张冠李戴,过于一惊一乍了。

游览圣帕特里克大教堂的这天,大洋彼岸的中国刚刚度过了记者节。朋友圈中,满屏同行们的忧患、悲愤。我想,圣帕特里克教堂壁画中的多萝西·戴尔或许会带来一点慰藉——那些为被侮辱与被损害者挺身奋战过、受过难的媒体人,迟早会等来历史的加冕。

对圣帕特里克大教堂的一瞥,也让我联想到风暴中的纽约。我愿引用E.B.怀特说过的一句话,来为本文结尾:“集体歇斯底里是一股可怕的力量,然而,纽约人每次都能与它擦肩而过······尽管麻烦不断,效率低下,纽约却以大剂量的维他命补偿了它的居民,这就是对一种独特的、国际化的、强大的、无与伦比的事物的从属感。”

纽约这座光荣的城市,其历史始终伴随着或成功或失败的社会改革,而不会无能地瘫痪于僵化的既得利益格局之中。此次曼达尼胜选,并未逸出这一传统,它仍在纽约进步主义历史的延长线上。

至少目前,纽约仍然有希望再一次与“集体歇斯底里”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