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稼轩的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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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
淳熙十二年的一个秋夜,风雨如磐。因弹劾落职闲居带湖的稼轩盘桓于博山,借宿于山中一户王姓人家的小屋。小屋破败,久无人居,饥鼠绕床,蝙蝠乱舞。风雨之中,窗纸瑟瑟,似喃喃自语。在这样一个注定无法安眠的雨夜,稼轩写下一阕《清平乐·独宿博山王氏庵》:
绕床饥鼠,蝙蝠翻灯舞。
屋上松风吹急雨,破纸窗间自语。

平生塞北江南,归来华发苍颜。

布被秋宵梦觉,眼前万里江山。

在稼轩的一生之中,风雨似乎总是不期而至。即便一阕极尽婉丽的《祝英台近·晚春》,依旧是“怕上层楼,十日九风雨”,于暮春即景中兼以自悼。那一日,与儿时挚友党怀英以蓍草卜问前程,得一离卦(附丽于正道),遂决意南归。虽跻身仕途,却终因“归正人”的身份而备受猜忌。《朱子语类》中有:“归正人元是中原人,后陷于蕃而复归中原,盖自邪而转于正也。”又,“古今祸乱,必有病根,汉宦官、后戚,唐藩镇,皆病根也。今之病根,在归正人”,将“归正人”视为国蠹,等同于宦官、外戚、藩镇之流。由此,稼轩一生栉风沐雨,曾经期许的附丽,终成流离。

“平生塞北江南,归来华发苍颜”,自南归至今,业已二十余年,有如戏文中所唱道的“一事无成两鬓斑,叹光阴一去不回还”,一时间竟仿佛难以提及这人生的意义。南宋一代,又岂止稼轩一人如此慷慨悲歌:

念腰间箭,匣中剑,空埃蠹,竟何成!时易失,心徒壮,岁将零。(张孝祥《六州歌头·长淮望断》)

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陆游《诉衷情·当年万里觅封侯》)

铅灰色的雨夜,稼轩被铅灰色的思绪拖着,沉入深深的梦里。梦中的世界迥异于眼前这一方天地,青山妩媚,大河奔腾——那是祖国的万里江山。落职以来,他时常做些关于远方的梦。譬如那一夜,“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黄沙碧血,角声呜咽,剑凝霜雪……,是他魂牵梦萦的沙场。那些梦想着远方的同道中人呢?曾经写下“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岳飞《小重山·昨夜寒蛩不住鸣》)的岳武穆,在稼轩未满两岁时便已含恨离世;写下“雪晓清笳乱起,梦游处,不知何地”(陆游《夜游宫·记梦寄师伯浑》)的陆放翁,长稼轩十五岁,已是垂垂老矣。稼轩渐渐明白,也许孤独是他的宿命,于是,在多年后写下“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贺新郎·甚矣吾衰矣》)

这一阕《清平乐》,题为“独宿博山王氏庵”,赋闲游历亦是独行于山间。《说文·卷十》:“独,犬相得而斗也。羊为群,犬为独也。”《段注》:“犬好斗,好斗则独而不群。”所谓孤独,只缘那一身锐气,一身傲骨,故而不折不从,选择了一条少有人走的路。祥兴二年,南宋灭亡。那一年,文天祥写下一阕《酹江月·和友驿中言别》,下片言道:

堪笑一叶漂零,重来淮水,正凉风新发。镜里朱颜都变尽,只有丹心难灭。去去龙沙,江山回首,一线青如发。故人应念,杜鹃枝上残月。

又至秦淮河畔,西风渐起。你我的分别尚不足惜,只是此次北上,与故国的分别恐是永诀。目之所及,故国的山川远远退去,隐隐一线。你我都老了,鬓边都生了白发,但是,胸膛之中的那颗心永远年轻,故国的山川永远年轻,永远郁勃如青丝,是不会随时间老去的。若你怀念我,凄清的月夜,就请静听那枝上的杜鹃吧,声声唤,声声泪。如若稼轩有知,想必会引以为知己。只是,此时稼轩已去世七十余年了。

这一阕《清平乐·独宿博山王氏庵》作于稼轩落职闲居之际,然而,由屋内及屋外,由一室及天下,通篇无半点闲适之意。国将不国,何以为家?风雨之夜,一介布衣辛稼轩以一袭布被,一抔热血抵挡这一世的凉薄,而庙堂之上,锦衾之下,在偏安一隅的美梦中安眠之人又何尝有丝毫的愧疚与悔恨呢?稼轩另有一阕《八声甘州·故将军饮罢夜归来》,以飞将军李广自况,“汉开边,功名万里,甚当时,健者也曾闲。纱窗外,斜风细雨,一阵轻寒。”对于稼轩而言,真正的极刑不是交章弹劾,无端落职,而是沉甸甸的理想被一个“闲”字轻轻地置换,冷冷地阉割。他又怎能容忍自己在诗里、酒里、山水之间耗尽余生?那一场淫雨裹挟的绵长、潮湿的寒意,洇入纸页,浸透光阴,一寸一寸在稼轩的心中滋长。“志士凄凉闲处老,名花零落雨中看”(陆游《病起》),陆放翁所言则更为直白,年光过尽,万事蹉跎,空余黍离之悲。如若结合稼轩的这两阙词,重读那一阕《临江仙·再用前韵送祐之弟归浮梁》,便会懂得“钟鼎山林都是梦,人间宠辱休惊。只消闲处过平生”的恬淡如水背后,别有一重悲凉况味。

骤雨过后,满世泥泞。然而,在这世间艰难跋涉的稼轩,眼中所见依然是那“万里江山”。稼轩往往会在寥寥数语之间埋下跌宕起伏的情绪,一阕《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何等壮怀激烈,只一句“可怜白发生”便陡然失重,堕入深渊。这一阕《清平乐·独宿博山王氏庵》则恰恰相反,通篇沉郁悲怆,末句“布被秋宵梦觉,眼前万里江山”却振起重整河山的热望。梦醒之后,梦境之中的“万里江山”,透过那一扇破窗落入眼帘。

二十年后,稼轩登临京口北固亭遥望中原。那一阕卓绝千古的《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怀》,开篇一问,便是“何处望神州?”此篇作于稼轩去世的前三年,他的毕生系念与牵挂,依然是那渺远的神州,也唯有那渺远的神州。稼轩儿时便曾随祖父辛赞登高眺望沦陷的北方,这段往事收录于《美芹十论·序》中:

每退食,辄引臣辈登高望远,指画山河,思投衅而起,以纾君父所不共戴天之愤。

当暮年的稼轩与儿时的自己目光交汇,刹那即成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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