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相遇

2026034

真实

罗丹（ Rodin ）过世 5 年，瑞士青年贾科梅蒂（ Giacometti ）移居巴黎。两人生活在相近的年代，但从未相遇，罗丹陨落的那一年，贾科梅蒂还在日内瓦读书。

布德尔（ Bourdelle ）是两位雕塑家之间的纽带，他随罗丹学习 11 年，既是学生又是助手。独立创作之后，布德尔逐渐成长为与老师齐名的艺术家，21 岁的贾科梅蒂初到巴黎，便拜在他的门下。

在布德尔工作室中的贾科梅蒂（白胡子为布德尔）

罗丹崇尚古典，对米开朗基罗（ Michelangelo ）及更早的古代雕塑情有独钟。布德尔深受罗丹影响，无意中发现了古希腊艺术与哥特雕塑的语言价值，他深入到被人冷落的艺术遗产中摸索前行，开辟出了独属于自己的新天地。

罗丹和布德尔对古典艺术的敬畏精神，在贾科梅蒂的作品中得以延续。贾科梅蒂迷恋古希腊与古罗马的大理石雕像，也对古埃及壁画和陶塑饶有兴致，在他看来，这些古老的石块与形象，有着永恒的生命力。

曾有人问，“哪种绘画最接近真实？”“埃及人画的树”，贾科梅蒂毫不犹豫。他认为当世艺术家受到了理性干扰，无法看清世界本来的模样，但古埃及人绝对忠实于现实，因为石像与绘画是支撑灵魂与来世身体的载体，唯有真实，才能在众神的佑护下获得重生。

罗丹

贾科梅蒂

真实，也是罗丹作品的核心。

1864 年，24 岁的罗丹收到官方沙龙展的参展邀请，兴奋不已。时间无多，加紧准备作品，无奈口袋寒酸，他只负担得起一位名叫毕比的乞丐做模特。数日之后，罗丹送去了反复雕琢的毕比雕塑，但却遭遇到了略显草率的拒绝理由：这件作品太丑陋，毫无美感！

“丑陋”的雕塑，名为《塌鼻男人》，是罗丹的早期作品。他努力捕捉着模特的松弛皮肤、塌鼻子曲线以及眼睑的疲惫之态，在这位年轻雕塑家的意识里，欺骗才应被视作丑陋，而艺术中的美，不仅仅是外在形式美，也是生命的真实之美。

塌鼻男人 罗丹

贾科梅蒂遇到过同样的问题。1940 年代，高傲的“文明”已被破坏殆尽，巴黎乌云密布，凌乱不堪，恐惧与疲惫之感，悄无声息地侵入到了每个人的内心深处。贾科梅蒂待在工作室里，一刻不停地摆弄着手里瘦骨嶙峋的头像，对此，超现实主义艺术家们不屑一顾，布列东（ Breton）嘲笑说：“一个头像，谁不知道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贾科梅蒂没有抬眼，表情严肃。如今看来，这次简单的对话，更像是一次世纪问答：有多少人认得清真实，又有多少人可以清晰刻画出一个时代的画像。

创作中的贾科梅蒂

罗丹与贾科梅蒂的真实，终究不同。

罗丹试图要用古典的凿子敲碎模式化的“正统”，以之探索“人”的多样情感，他认为生命有着丰富的美感，从出生直到死亡，每一个瞬间都是美的存在，残缺更是一种美；贾科梅蒂删繁就简，用雕塑刀去除一切多余的装饰，只剩生命的痕迹。在他看来，生命的痕迹，弥散着孤独，尽是真实之美，如其所说：孤独，就是所谓的真实。

作者：莫一奥，艺术史研究者，写作者。

部分参考莫一奥的文章：有多少人，看得清真实？|贾科梅蒂的模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