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其他的交给命运 | 穆萨
去年年初,我在老家屋后的野地上焚烧旧物,烧完后还觉得不过瘾,于是又点燃了附近荒草。当时正吹东北风,火焰分好几个方向一路烧下去,噼啪声不绝于耳。想扑灭已经来不及了,或者其实我根本没想扑灭。附近有农田,还有邻居家的羊圈。我一边担心它们被烧,一边又毫不作为地站在旁边欣赏自己的杰作。大火持续数十分钟,把那片荒地上的野草全部烧光。最终因为一道小小田垄的阻隔,没有波及其他区域。等它们完全熄灭,我带着我的满足感离开。
这一场景后来出现在本书同名短篇之中,也成了本书书名的由来。只不过小说里的火规模更大,并且造成了实质上的损害。我借主人公之手点燃芦苇,烧了邻居家的羊圈。这么做并非由于邻居或羊圈和我有仇,我只是想制造一场失序。许多在现实中无法实现或实现后需要付出代价的事,在小说里可以轻易完成,并给予作者一个精神上的出口。最近读到一本名为《火的精神分析》的书,作者写道:“火在心灵中孕育比在灰烬中更加安全可靠。”同样地,在小说中纵火也比在现实中更加隐蔽。这是我选择写作的理由之一。但后来我逐渐明白,虚构并没有赋予作者无限大的权力。即便不会付诸行为,起心动念也会对这世界产生影响。人为的火在成为一种物理现象之前,首先是在心灵中孕育的。因此观念上的火焰也并不安全可靠。
回看自己的小说,我在其中制造了无数失序时刻,每年都有那么一些虚构的生命在我笔下受伤和死去。尽管这一切只是颅内体验,但我开始思考这样写法背后的动机,开始观察那束心灵火苗的模样。火就是火本身。它既给人温暖与光明,又造成毁灭。至于它以何种方式燃烧,关乎作者不同阶段的生命体验。本书收录的十二篇小说,不可否认,是我生活的一部分。它们记录着不同时刻我的经历和想法,每一篇都可以将我拉回过去的某个时间段。我可以清楚地知道当时的我为什么选择那样写而不是这样写,以及换作现在的我又会怎样写。这是作者和小说之间的微妙关系。
这些小说的写作时间跨越三年。最早的一篇《棕熊》写于2021年6月,那是一段还算平静的日子,我住在学校很少外出,白天写小说,晚上和室友下象棋。最晚的一篇《血》诞生于2024年9月,生活已发生许多未曾预知的变化,新的变化也正在酝酿。不变的是日复一日地写下去,以及因为写本身而感到愉悦。只要完成当天的写作,外出吃晚饭或是去散步的路上总会觉得脚底生风。这是写小说的人独有的心情的开关。这种时刻,我知道是我写下的那些文字反向塑造着我,使我更清楚地成为我。
我没有按照写作时间为这十二篇小说排序,而是凭借个人意愿和直觉。比如《冬眠》对我而言意义重大,它的发表使我在毕业前夕获得一笔较高的稿费,让原本还在纠结前程的我有了勇气选择全职写作,也促成接下来许多小说的顺利诞生。因此我把它置于首篇。《野葡萄》放在最后,则是由于它的结尾适合作为一本书的结束。此外,近几年我有意无意地写了许多关于超现实疾病的小说,而当完成《野葡萄》时,我觉得对这一题材的探索可以结束了。
在小说艺术已不太适应人类生活习惯的今天,我也会偶尔质疑写作的价值。而一旦投身新作,则又明白故事是我在这世上的存在方式,我不过是在用虚构的故事记录自己真实的生命。因此,用不久前我的老师在宵夜时对我说的话作结:写作,其他的交给命运。
2025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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