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年秋冬，文徵明第七次乡试，仍旧不中。回到停云馆，大雪突至，深数尺，雪停之际，友人蔡羽到访，文徵明喜不自胜。蔡羽是文徵明长子文彭之师，两人品茗畅叙，推窗观山望雪，读画味道，安然自得。而那落第之事，仿若前世浮光，已被文徵明埋入深雪，不见踪影。容纳万物的雪花，于文徵明而言，有着神奇的魔力。它化解掉文氏仕途上的失意，使之淡然地面对世间纷扰，它铺展成一块崭新的绢素，任其书写勾画。在那洁净的绢素上，文徵明与友相遇、独自出行，他感慨着林泉之美与诗文温度，骑驴作诗道：“云色彤时雪正飞，西风驴背欲添衣。不知诗思能欺冻，古木斜冈晚未归。”他躲在巨石后，半掩而望，尽露童趣。文徵明的童趣与豁达，或是影响到了年轻人王宠。1528 年冬日，七试不中的王宠，与文徵明同宿楞伽僧舍，作诗赏雪。相较九试不售的师友文徵明，王宠的频繁落榜，并无不堪之处，他平静地聊起毫无起色的仕途，取出纸卷，向文徵明乞画一幅。文徵明乘兴挥笔，演作长卷《关山积雪图》，但因时所限，画作未能写成。之后的五年时间里，每至冬日，他都会取出长卷，提笔点染。又是一个冬日，文徵明落笔钤印，画作遂成。雪中旅人，踏过结冰的江河，行过险要的山谷，亦走过古旧的栈桥，在看过无尽风景之后，他回到停云馆，窝进安静飘然的云朵之中。1545 年，同辈蔡羽与晚辈王宠等观雪人，都已离世，75 岁的文徵明还在做着同样的旧事：雪花飘下，烦扰之事藏入无瑕白雪中，乌篷船上，沙沙声起，拄杖老者身着红衣，悠然于绢素之上。雪中的红色，是留白世界里的一抹恣意丹青，它徜徉天地之间，无扰于他人，明洁之意尽显，他勾勒皴染，自由、自在且自足。作者：莫一奥，艺术史研究者，写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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