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3年发生了很多重大历史事件。路易十六没有熬过法国大革命,死于自己设计的断头台;乾隆大帝终于决定接见英国马戛尔尼使团;华盛顿在费城宣誓继任总统。
就在华盛顿宣誓履职后5个月,当年8月份,费城爆发了黄热病疫情,染病患者主要表现为高热、头痛、黄疸、出血。黄热病最早见于记载的是发生于1648年墨西哥尤卡坦半岛的大疫,只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不算悠久。当时的医学对其病因和传播还一无所知,要到1900年才由美国军医沃尔特·里德(Walter Reed)通过实验证实黄热病由蚊媒传播,1901年黄热病病毒才被分离出来,此后才有了有效的防控和疫苗。1793年的人类遭遇这个病基本上听天由命,费城人口10%死亡,恐惧笼罩了整个城市,并弥漫传播到整个国家。但是,当时的医生并不认为当时的医学毫无作为,而是相反,他们以大无畏的精神逆行疫区,施展万能的放血疗法,"救治"无数的病人。其中,最有名的医生是本杰明.拉什(Benjamin Rush)。他是大神级的医学家,创建了美国医学教育体系,据说四分之三的美国医生是他的学生,有“宾夕法尼亚的希波克拉底”之美誉。他同时也是美国开国元勋,在《独立宣言》上签过字,和托马斯·杰斐逊、本杰明·富兰克林、约翰·亚当斯等大佬几乎一个咖位。
这位“老西医”和“老革命”丝毫不顾自身安危,奋战在疫区一线,挥舞他最趁手的柳叶刀,在自己的诊所里每天给超过100名病人放血,病人被放血后纷纷表示烧退了头也不痛了。一位英国记者叫做威廉·科伯特(William Cobbett)的,被拉什医生事迹感动,要给他写一个深度报道。他很专业,采访前做足功课,翻阅了费城疫情期间的所有死亡报告,结果让他大吃一惊,拉什医生诊所的病人死亡率高达50%,远远高于其他诊所。而区别在于,拉什医生更擅长放血疗法,他的诊所后院有一个大池子,储满了病人放的血,苍蝇如云雾般绕池飞舞,蔚为壮观。科伯特立刻写了一篇报道,以详实的数据证明拉什医生的治疗导致更高的死亡率,并揶揄他为人类人口的减少作出了突出贡献。科伯特并不懂医学,他纯粹是医学外行,但他懂数据,数据是不会说谎的。他以草根的身份对当时最顶级的医学权威和历史最悠久、使用最广泛、口碑最好的医疗技术无畏地拍出了一块砖。拉什医生当然不是吃素的,他在疫情结束后的1797年把科伯特告上法庭,指控他诽谤。放血疗法有坚实的体液病理学的理论基础,自希波克拉底以来,一直是医学界公认的效如桴鼓的神奇疗法。医学权威和开国元勋的特殊地位,加上医学界的普遍支持,使拉什医生毫无悬念地赢得官司,可怜的科伯特记者被判罚5000美金的巨款,并收监狱中好好反省。这个草根记者对医学的拍砖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放血疗法从此有了阴影,人们惊奇地发现,世界上竟然还有人不相信放血疗法。1799年,伟大的华盛顿死于放血疗法,这个阴影瞬间被放大,成为笼罩医学界的一朵无法驱散的乌云。然后,到1809年,苏格兰军医亚历山大.汉密尔顿(Alexander Hamilton)采用分组对照设计的临床试验认真研究放血疗法。他把366名患病的士兵平均分成3组,结果,不放血的两组分别2和4个病人死亡,而放血组死亡高达35人。1828年,法国医生皮埃尔.路易斯(Pierre Louis)历7年对近2000名肺炎病人进行随机对照分组的临床观察,以无比可靠的证据证明放血疗法不但无效,反而显著增加病人死亡率。放血疗法终于退出西医的历史舞台,追溯源头,草根科伯特拍的第一块砖可能也不无意义。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医学的发展非常缓慢,直到十九世纪中期,欧洲孕产妇死亡率仍然非常高,分娩是真的过鬼门关,也是真的母难日。在维也纳最著名的一家产科医院,孕产死亡率平均高达10%,这是一个恐怖的数据。究其原因,是因为当时的医学还不知道细菌为何物,压根不清楚产褥热的原因,又没有抗生素,产后一旦感染,靠运气才能活下来。这时候,有一位年轻、秃顶、易激动的产科医生塞麦尔维斯(Semmelweis,Ignaz Philipp,1818—1865)走上了历史舞台。他的一位同事在产褥热尸体解剖时不慎被刀割破手指,患败血症而亡,他突然获得灵感,产褥感染会不会与医生不干净的手有关?因为当时的西医热衷于解剖尸体以寻求疾病的原因,解剖完尸体后,双手一搓接着就去接生。于是他试着在接生前用含氯漂白粉洗洗手,结果立竿见影,他的病房里孕产死亡率垂直降到3%。
塞麦尔维斯医生为自己竟然是女性“杀手”而有深重的负罪感,他开始大声疾呼,到处宣传他的洗手消毒法,宣传医生不干净的手是产妇死亡的原因。但是,他的同行和当时医学权威们包括医学史上可以名列前十的细胞遗传学之父魏尔肖,都难以接受他的理论,都认为他疯了,神圣的医生救人之手怎么会是杀人之手呢?同行嘲笑他,医院解雇他,但他毫不妥协,继续以一人之力向整个医学界拍砖,他声嘶力竭地呼吁“害人之事可以休矣!”发誓“我将尽力确保制止贻害无穷的做法。凡是传播关于产褥热的荒谬言论者,我将坚决抵制,与之斗争到底!我坚信,制止这种颇似谋杀的做法,除了无情揭露对手外,别无他法。”,他用详实的数据和朴实的语言写成了一本“科学史上最有说服力、最具革命性的作品之一”《产褥热的病因、症状及预防》。但他付出了比科伯特更惨重的代价,他最后被关进了疯人院,死于败血症。尽管他死后不久就被平反,巴斯德的细菌致病学说和李斯特的消毒灭菌法开始始为世界接受,作为吹哨人的塞麦尔维斯被称为"母亲的救星",倍极"哀荣"。医学的进步从来就不是岁月静好水到渠成,拍砖也从来就不会毫无代价,而医学的进步却是以拍砖为阶梯而呈现的。希波克拉底拍砖"神圣病",维萨里拍砖盖仑理论,巴斯德拍砖自然发生说,约翰.斯诺拍砖霍乱瘴气说,汤飞凡拍砖沙眼细菌说……五千年的人类医学在砖头横飞中艰难前进。而我,一枚泯然众人的小医生,竟然效法先贤,无畏地对着当今世界主流医学的"西医"拍砖,勇气究竟来自哪里?我想,主要可能是因为我拍的其实不是真正的西医,只是镜像中的西医而已。广义的西医指自古以来的非中国本土的西方的医学,不仅指美索不达米亚、古希腊罗马、古埃及,也包括古印度、古波斯等较为"东方"的医学。唐僧去印度取经就算是"西天"取经了。狭义的西医指的是鸦片战争以来,逐渐传入中国并生根发芽开枝散叶的近现代医学。狭义的西医是特殊历史语境下的概念,实际上早已没有了地域的"西方"含义。西医即现代医学,是全世界通行的,东方国家如中国(包括台湾)、日本、韩国、印度等,都对其做出了巨大贡献。因此,狭义"西医"的概念在世界范围内是没有的,它在中国的存在是独特叙事和约定俗成的结果,并不具有学理的意义。我做了三十多年的西医,近二十年来,在接触循证医学后,却不幸发现,我们的西医,从严肃的教科书,到现实的临床,总或多或少地走形变样,仿佛镜像,有时甚至是哈哈镜,看到的像已经不是本尊了。拍西医,我当然没有这样的实力,但拍镜中的西医,也许可以勉力为之。即使拍的不对,时代发展到今天,西医也有足够的度量,能宽容我的轻狂无知吧。拍砖是医学进步的阶梯,西医包括镜像中的西医,是欢迎拍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