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汇笔会

故乡的瓦猫 | 唐李恩怡

上海的深秋,天空展露出被高楼反复切割后的有限的蓝。这是一片被万千梦想堆积而起的钢铁森林。从楼宇的峡谷间穿过的风,都市急促的呼吸声推着一个个渺小的身影向前、向前、向前——永无止境。

那个周末的午后,我短暂摆脱了被节奏定义的焦虑,那具向往自由而又漫无目的的灵魂在大街小巷游荡,去到了一个叫“上生·新所”的地方。我在这陌生的磁场里走着,无意间,却偶遇了某些似曾相识的事物。

独龙族红黑相间的织布在眼前违和地展开,带我进入了熟悉的场域,那些我曾习以为常的事物,此刻也成了久违的慰藉。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檀木与草木纤维的气息。我的目光掠过色彩斑斓的扎染布匹、造型古拙的银饰,最终,在靠窗的一个多层木架上,我看到了瓦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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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静静地蹲踞在那里,由滇池的陶土烧制而成,通体是沉静的青灰色,釉面在灯光下流淌着如水般的温润光泽。它张着口,露着齿,舌尖微卷,似笑非笑、睥睨众生。用时光刻画出的眼睛圆睁着,没有瞳孔,却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店主是一位柔和的女士,见我驻足良久,便轻声介绍:“这是云南的瓦猫,放在屋顶上,是用来‘吞灾吐福’的。”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我自然知道。可这一切依旧潜入我的脑海,闯入了我微微震颤的心,似一阵急切的敲门声。

门打开了,眼前是一张古铜色的脸,苍老的、锋利的、淡然的、温热的。我知道,这便是阿公了。

阿公的小院,坐落在昆明滇池湖畔小村落里的一片白墙青瓦之间,老屋静静地卧在村头。我抬头,目光沿着屋顶的脊梁向上攀爬——屋脊正中,便蹲着几只威风凛凛的瓦猫。这都是阿公的作品,他是村里第一的老陶匠。不只他的屋子,村落里几乎所有的屋檐上都有他“养”的“猫”。

我亲眼见证过这些小瓦猫的诞生。布满泥土与皱纹的手,将那一团团湿漉漉的陶泥揉搓、捏造。像奶奶捏面粉,也像我在幼儿园捏橡皮泥。那些坚硬的、柔软的、粗糙的、细腻的泥土,泥沙俱下却又无比圆融地聚集在一起,成了瓦猫的骨血。紧接着,它们被送去院子后面一个干阴的小屋,阿公说要让它们在那待上几天。几天?我有点儿不耐烦了。好在阿公随即捧出几只已经待了几天的幼年瓦猫,开始将它们涂上颜色各异的釉彩。“我要黄色的!还有紫色的!”我兴奋地说着,阿公默默地给它们上了鹅黄和暮山紫。他一言不发,他好像不爱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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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上色的瓦猫素胚

再经过几个昼夜的烧制、等待,它们就可以浴火而生。那该有多烫啊?我想着。随即又被书架上那些早已成型的瓦猫吸引——有昂首挺胸、蓄势待发的兽感;有微眯着眼、似在打盹的姿态;有略显憨拙、带着喜感的面孔。

“我不懂,它们为啥长得如此稀奇古怪?”

“丫头,这瓦猫呀都是各具灵魂哒,都要镇得住。”

“镇得住?”

“瓦猫们呢,要吞的不只是妖风邪气,还吞不安分,吞人心里的鬼。它把坏的、虚的吞下去,碾碎了,才能给你吐出踏实和平安来。每一只,我都给了它一点‘魂儿’,它们不一样。”

“不安分?人心里会有鬼?”我听不懂,也没说话。

那个傍晚,小小的我坐在院坝的草席上,看夕阳如何为那些瓦猫镀上最后一层金边,看它们在暮色四合中,渐渐化作一个又一个神秘的剪影。实际上,我并不觉得它们有多好看,只是挺特别的。

店里有新客人进来,我的思绪从滇池被拉回了黄浦江。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我买下了这只身处异乡的瓦猫。看着它,也如一个流浪的孩子一般,远离家乡,远离制作它的“主人”,远离与它并肩的家人,远离了村落的屋顶,那望着天的地方。我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怜悯,将它从那个充满民族风情的、静谧的“异托邦”中请出,安放在那方属于我的书桌上,好像可以彼此在静默中互诉家乡的温暖,诉说春城的晚风。它就这样,从守护一片青瓦的天空,转而守护我这一方由教材、笔记本和笔记本电脑构成的天地。它成了一个沉默的见证者,一个来自故乡的精神锚点。

与阿公告别的十年后再次见到瓦猫,我好像读懂了儿时未曾听懂的话。避灾祛邪的守护者,如今已不再需要守望着屋顶,而是吞噬着细碎灵魂里的焦躁、迷惘,吐露着从容与纯净。

几日后,我在学校英贤图书馆,指尖无意间滑过书脊,抽出一本《城市经济学》。“城市的天际线是另一种形态的村落结构。”看到这句话,仿佛敲门声又在脑海响起,悠远而清澈。这偌大的都市,又何尝不是放大了的水边村落。那些冷峻的天际线,也被万千灯火点亮,本质上不正是由无数个微小的、温暖的、充满烟火气的“村落单元”构成的吗?那些写字楼、居民区、商业圈,成了新的“村落”;而穿行其间的人们,成了新的“村民”。我们依然遵循着某种古老的社群逻辑,寻求连接,渴望归属。

我望向桌上的瓦猫,它与窗外那条由光线构成的“村落天际线”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对望。我忽然深刻理解了它的当代隐喻。从“吞灾吐福”到“吞噬虚妄,吐露本心”,瓦猫的功能在精神层面完成了现代化的转译。它从不是远离家乡的流浪者,而是走出村落的开拓者。它不再仅仅是一个家乡非遗的文化符号,更可以蜕变为一个极具生命力的文化IP,一个连接传统与现代、乡土与都市、他乡与故乡的情感容器和精神标识。瓦猫无声,却已诉尽千言。它吞下的是我青春的彷徨,吐出的,是一条连接家乡与世界的、清晰而温暖的回乡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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