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其钢:异国生活里的婚姻实验
家庭合作社模式
陈其钢和黎耘是少年恋人。1960年代,陈其钢和黎耘是中央音乐学院附中的同班同学。黎耘为人侠义,1960年代至1970年代,多次在陈遇到困境时挺身而出。1970年代两人结婚后一起到浙江歌舞团工作,在杭州度过了8年甜蜜时光。1970年代末,陈其钢考入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本科,黎耘在第二年考上中央音乐学院的钢琴专业研究生,后留校任教,并多次代表国家出国参赛。
1980年代,两个人先后到巴黎,开始了“家庭合作实验”。1982年,陈其钢获得公派留学机会,赴巴黎深造,很幸运的成为了著名作曲大师梅西安的学生。1983年,黎耘也到了巴黎,做钢琴老师。陈其钢和黎耘在巴黎分别租住两套公寓,儿子跟黎耘居住。孩子小时候,陈其钢负责接孩子放学,陪写作业,直到吃完晚餐,他离开回到自己的住处。他自己打理自己的工作和日常杂事 。
两个人形成了既自由又合作的关系。陈其钢在巴黎有事业,黎耘同样有。黎耘做钢琴老师,做得很好。陈其钢在巴黎并非一帆风顺,作曲要获得认可要历经漫长努力,他曾一度为自己“40岁而不立”痛苦。后来陈其钢逐渐站稳脚跟,拥有了自己的工作室,会在工作室一起接待双方的朋友。两人各自的朋友,两人分别接待,彼此也不过问。
这种家庭合作模式是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的互助联盟。2012年陈其钢因为肺部疾病,开车在巴黎街头咳血不止,停下车立刻打电话给黎耘。黎耘风风火火在课间赶到,一脸焦急,带来些吃的东西,陪了他一个小时。是真替他着急。
陈其钢在书里感慨:“无论我在感情的旅程中走得多远,也无论她自己经历了什么,我们的关系往往只需要一个电话,一个手势就完好如初。尽管性格极端不同,爱好也大相径庭,但40年的历史就是我们共同的话题和生命,其他的力量尽管强大都未能与其抗衡。”(p.251)
陈其钢 《悲喜同源》
很少见到当代开放式夫妇关系的细节,陈其钢的描述提供了一种可能性。囿于见识不多,除了一些传统母系社会的故事,譬如走婚,女儿国的故事,我从未见过类似故事。异国生活不易,两个人依靠彼此编织互助网,将孩子抚养长大;两个人又是独立自由的个体,他们形成了属于两个人认同的规范,不为彼此捆绑,而是为了更好的个体化发展。陈其钢说,和黎耘几十年的默契是牢不可破的,是其他任何关系都无法打倒的。
这种异国家庭合作模式是优势群体才有条件形成的:两个人都是独立有本事的人。我不认可黎耘成为陈其钢附庸的观点。看过一些说辞,认为黎耘带儿子去巴黎后就折断了自己的臂膀。这种说辞是在矮化她。她天性活泼热烈,会享受生活。陈表达,2012年9月,两个人的独子陈雨黎在瑞士驾车去世。陈久久走不出来,而黎耘走了出来,仍然享受着生命里的快乐与美好。
视角缺乏
可惜这个故事只有男性视角,不知道女性这边又会说出怎样的故事。黎耘从未主动开口说话。譬如她在巴黎过着她享受的生活吗?同样是做钢琴老师,在中国和在巴黎又有何不同呢?异乡生活里,除了家庭,她还有没有编织出属于自己的社会网络和人际网络呢?
陈其钢在书中提到法国社会开放又包容,私人关系是多元化的,社会和公众并不会对他人所建立的私人关系指摘。婚姻完全可以是是两个人认同,而无需公众认同的契约规范。2024年法国巴黎奥运会的开幕式上,我们确实也看到法国社会里,存在的多角共存的关系。
前人的例子里,提供了过女性视角。萨特和波伏娃在1929年提出的著名协议:两年契约”(又名“两年协议”),后发展为终身关系,直至1980年代萨特去世。其核心内容是双方承诺在“私人领域”保持绝对的独立和自由,各自拥有独立的性爱生活与伴侣,但他们是“本质的伴侣”,在精神、创作和生活上是永远的唯一与核心。他们保留了思想的优先权,写作和思想交流都以对方为最优先。这种关系后来被形容为知识分子订立的存在主义爱情试验。
但契约实验的过程是活生生一日复一日的生活啊。这段关系里,萨特拥有过更多情人,一度给波伏娃带来痛苦。作家海泽尔·罗利在《萨特与波伏娃:他们的爱情与时代》 (Tête-à-Tête)中通过大量未公开信件,揭露了契约背后的暗伤。波伏娃写出了,萨特的情人,使她产生面目全非的妒忌和焦虑,一度只能通过酒精来麻痹自己。
波伏娃自己也有过很好的情人。39岁那年,波伏娃结识美国作家艾格林。两个人通过越洋书信沟通,有《越洋书信》这本书出版。可最终,艾格林向往的是传统的,排他的婚姻关系,他希望波伏娃搬到美国芝加哥生活,波伏娃拒绝了。
有人认为波伏娃和萨特的关系只是一场爱情骗局,欺骗世人几十年之久。法国作家奥德·朗瑟兰和玛丽·勒莫尼耶在书籍《哲学家与爱》(Les Philosophes et l'amour : Aimer de Socrate à Simone de Beauvoir)当中,阐述认为两人之间论述为爱情关系存疑。他们从未缔结婚姻关系,也存在对年轻女性的剥削压榨:波伏娃和萨特的晚年,收养了各自的情人为养女(波伏娃是双性恋,波伏娃收养了Sylvie Le Bon,萨特收养了Arlette Elkaïm)。两人一生没有生育,也没有同居。
另一个哲学家罗素跟自己的第二任妻子多拉·布莱克也保持过开放式的婚姻关系,结局有些啼笑皆非。多拉和她的情人,美国记者格里芬·巴里(Griffin Barry)生了两个孩子,放在她和罗素居住的家里养,这击溃了罗素。他们因此而不体面的离婚。为了婚姻内的财产,两人从1932年打官司到1935年,一起创办的学校成为了财产分割的焦点。看似先锋另类,仍无法避免传统婚姻的一地鸡毛。
中国式的合作实验
回头审视陈与黎的关系,会发现这场实验有着不可复制的限定条件。他们极其幸运,在少年时代就建立了从友谊到爱情的深厚羁绊。更关键的是,这种关系的平衡,很大程度上依赖于黎耘的侠义底色——她是这段关系中的“定海神针”:1960年代做中学同学时期,黎耘仗义为人,为他出头,1970年代随他离开北京到杭州生活,到2010年代,他生病还愿意照顾他。更难得的是,黎耘很豁达看得开。她是个值得信赖,又可堪托负的人。陈其钢的“我的标准”极具个人主义特色,另一方也达成了这样的契约。
两个人的事业也都发展不错。能在异国他乡各自靠自己站稳脚跟并不容易,陈和黎在法国多年,两人的事业发展是主线,没一个人落入情情爱爱的主线纠葛生活,黎耘更是不逊于他的,非常出色的钢琴老师。更务实地说,尽管双方在关系上保持开放,但这种开放并非放纵,而是建立在各自拥有独立精神世界和事业追求的基础之上。
我也惊异于陈其钢行文的坦诚。自传中,他极少在叙事中掩饰自己的缺点,是个很真实的人。优渥的家境,家人的疼爱让他一直有少爷心性,事业上运气长虹也让他清高自负,和他相处,得“捧着他”。可同时,也能感觉他没什么算计,不会主动害人。
这也是这本书最大的魅力。它记录了一个真实的人,一个挣扎向前的人,一个有缺点,自负,有些任性,有运气,也有遗憾的灵魂。
参考资料:
1. 陈其钢和黎耘的图片来自《悲喜同源》书籍内页翻拍
7. 婚姻合作社模式一词来自小红书用户苁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