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猪排简史 | 周癸
人这一辈子,吃过的东西,细算起来,怕是成千上万。但多数是“过喉即忘”。肚子里饱了就忘了。真正能记住的,就想写一写。就像我写这篇东西,动了半天笔,想写的,其实无非是两块炸猪排。一块在上海,一块在德国。说来也怪,这东西本是西洋伙食,却是我在中国第一次吃到的。
2015年夏天,我刚高考完,发挥得非常失常,整个人失魂又落魄,被6月本不猛烈的日头晒得头晕目眩。母亲去上海和南京出差,对我放心不下,于是带上了我,也希望我能够顺便散散心。我是川人,上海的饮食我难以习惯,那几日都在洋食店和日料店里穿梭。直到最后一天晌午母亲结束了公务,喊我一同去一家老店吃饭。那家我现在还记得——哪怕已经大约6年不曾再去上海——是一家小笼包为招牌的店,应该是热门店铺,游客和本地人交织而来。那时候还没有小红书,大众点评也还没这么成熟,母亲大概也是听在上海的客户或是同事说的。
我本来以为这是家卖生煎包的店,我是很爱上海的生煎包的。但一走进来才发现竟然许多客人都点了一盘炸物,看了菜单才发现原来是炸猪排。炸猪排?上海?小笼包店?我还在思考这几样东西是怎么结合的,菜就上来了,它被装在一个平庸的白瓷盘里,配的是一盘黑乎乎像酱油的酱,但吃起来不是酱油,是酸甜的,我震惊地看着周围。每桌都在进行这种“渎神”的仪式,这比在教堂里唱山歌看起来还要奇怪,而且这菜的名字还叫老上海炸猪排。其实那顿饭的滋味我早就忘了,那一整个夏天都过得没滋没味,所有记忆都颠三倒四,我只能看见高考的失利了。
再吃到炸猪排,是我已经在德国生活了半年多的时候。那是一个灰扑扑的冬日下午,班贝格的天色很早就暗了,我从语言班回来,饿得眼前发晕,走进了一家一看就很温暖的家庭式餐馆。我很少来德餐厅,因为基本上是吃不惯的,但那天下午我太饿了,根本撑不到买菜回家自己做饭,这个小镇也没有好吃的中餐。这家餐馆我常常上学路过,是一对老夫妻的家庭小店,永远散发着面包屑和炸物混合的温热气味。菜单上第一位的热销菜,我看了眼是猪肉,就点了,那时德语一般,只知道是炸猪肉。
德国炸猪排
菜端上来了,是炸猪排!是上海的炸猪排!这次它被放在一个缀满花纹的手工陶盘里,非常巴伐利亚的装饰。我那天可能太饿了,天又冷,觉得炸猪排温暖又美味。我突然想到了几年前上海的炸猪排,甚至想起了那个味道,和坐在我旁边的,担心我高考失利心情的母亲。可这份炸猪排没有配那个酱,配的是蘑菇酱,明明天南地北,竟然在味觉的短路中重叠了起来。我这次终于得以认真品尝一份炸猪排的味道,那时我决意要去海德堡大学读考古,从国内大学退学,终于又再一次走在了一条我想要的路上,于是我终于又重新开始尝到食物的味道。我大口吃完了这份炸猪排,还把照片发给了母亲,问她记不记得我们在上海吃的炸猪排,我非常想念她,也能再次随意地讨论起那个残酷的夏天了。
此时身为一个考古专业的学生,我自然会关心食物背后的历史。哪怕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炸猪排,在我的眼中,也并非只是锅里的“产物”,而是文化交流与时间积淀的结果。当我开始查找它的来历,才发现那年在上海的惊讶并不多余,它确实曾是一道不折不扣的“舶来品”。炸猪排的源头,多半可追溯到奥地利的维也纳炸肉排(Wiener Schnitzel),做法讲究,要用牛奶腌过的猪肉或牛肉,裹蛋液与面包糠,油炸后呈金黄色。十九世纪末,这道菜随着西方殖民与国际贸易的扩张,被带到了日本,演变成了“豚カツ”,在日式洋食中占据一席之地。而上海,这个曾有“东方巴黎”之称的城市,自十九世纪中叶起就是“西风东渐”的前哨,法国梧桐下混着西装旗袍,小笼包与红酒齐飞,炸猪排也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成了“老上海”的一部分。在这段迁徙中,它的味道在变,做法在变,甚至被赋予了不同的“身份”。它不再只是西餐的一部分,而成了一种带有“洋气”和“本地熟悉”双重标签的混合体。在上海,它往往出现在老洋房改建的餐馆中,配着酱油调成的甜酸酱汁,和米饭、小菜一起上桌。奥地利的战斧、犹太人的流亡、黄浦江的波光、本地厨师的手艺,都炸进一块肉里。而我记忆里的那一盘炸猪排,就是这种改良的产物,是那个城市混血文化的一种味觉注脚。
生活的坐标轴来回摆动,我的身份感也在不同语境中反复重塑。而炸猪排,仿佛一条隐秘的线索,把我从高考失利的那个下午,牵到了异国寒冬中的一餐晚饭。从东方到西方,从失望到理解,从原乡到他乡,我突然在一块炸猪排里完成了一个圆环。这炸猪排的历史本与我无关,我却阴差阳错在此之中重新获得了失去的味觉。
我最初吃到它的时候就应当顺着好奇心去找寻它的历史,可那时我顾影自怜,无暇他顾,一度失去了对世界的探索欲,困在自己的狭小井口中望着阴雨天。我终于在那一日再次吃到炸猪排的时候,拾起了我本应有的感知力,打开网页查询了它的过往。它的过往对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记忆里坐在上海一盘炸猪排面前的我也与当下的我一起,恍然醒来。味觉是我的时光机器。
在所有的德国菜里,我仍旧觉得炸猪排最最好吃,不过我其实还是记不清当时上海炸猪排的味道了,和德国不一样吗?炸猪排对我不是风味的奇迹,而是记忆的折返,是我突然再次吃到的时候,惊觉已从那个夏天往前走了很远。
那么,下一次去上海的话,再好好尝一尝上海的炸猪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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