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蘑菇“狩猎”
友邻moment约 6 分钟宫羽，研究员，商业创新策划。刘张铂泷，艺术家，译者。除了各自的职业，他们还拥有一个共同的身份——“蘑菇猎人”。
他们自2020年底开始持续寻找并记录北京街头的蘑菇装置，截至目前，找到并标记的蘑菇坐标已经有115个。
城市随机观察第33期。跟随豆瓣友邻@gongong和@留影者，一探究竟北京街头的蘑菇装置。
不是蘑菇的“蘑菇”
宫羽初次被这些“蘑菇”吸引，要追溯到2014年写论文的时候。当时宫羽正准备一篇与北京出租车相关的论文，试图从瓦尔特·本雅明笔下“游荡者”的视角来探索现代都市。正是借由这次论文调研的契机，当她坐在出租车里行驶在长安街主干道时，第一次在车窗外注意到了路边那些独特的绿色巨型蘑菇。它们白绿相间，长着巨大的圆脑袋，脑袋上还有白色波点，有时还会冒出白气。宫羽说她从未在别的城市见过类似的“街头装置”，这些蘑菇出现在北京的各种地方，有点可爱，又有点突兀。
出于对“蘑菇装置”的好奇，宫羽和从小在北京长大的刘张铂泷决定合作，展开一场关于“北京蘑菇”的观察之旅。
他们不是最早对蘑菇感到好奇的人，网上已经有不少人对这些蘑菇展开了讨论，他们将这些“同道中人”统称为“蘑菇猎人”，并开启了在地图上对蘑菇的寻找与标记。
一只通体绿色的蘑菇
标记为1#的蘑菇
看上去有毒的蘑菇
蘑菇“狩猎”
这些蘑菇看似显眼，要找到他们也需要一些运气。
他们第一年找到将近20个蘑菇，几乎都是靠运气碰到的。随后，刘张铂泷开始借助地图软件在街景中搜索寻找，并与postpost合作了一本小书《北京蘑菇寻找指南》，邀请更多人去发掘散落在北京各地的那些还未被标记的蘑菇，试图解开北京蘑菇的谜团，并展开了天马行空的想象。
《北京蘑菇寻找指南》
这本书让更多人注意到了蘑菇的身影，主动发来了有关蘑菇的“情报”，蘑菇图鉴也因这些“情报”从最初的十几个迅速扩散到现在的115个。
蘑菇地图全景
根据目前标记的蘑菇所在地，他们发现这些蘑菇并非均匀地分布在城市各区，而是集中在几个分布带——首先是长安街两侧，从西五环一直到东四环左右的沿线；其次是东直门、亮马桥到东四环一带；再就是北三环安定门包括奥森公园这一片也相对集中。但是，过了南二环之后，蘑菇便不再出现，具体原因至今未解。
刘张铂泷归纳的蘑菇分布区域
除了蘑菇在分布区域的归纳，他们还发现蘑菇在形态上的变化。蘑菇街景在百度地图上最早可以追溯到2013年，那时的蘑菇大多矮胖，属于老形制；从 2016年左右开始，瘦高的新形制蘑菇开始陆续出现在街头。在关于北京蘑菇的讨论引起关注后，这两年官方对许多老旧的蘑菇进行了修补，重新刷上了漆。
一只老蘑菇
一只崭新的蘑菇
宫羽和刘张铂泷偶尔也捕捉到一些稀有的蘑菇——黄色的蘑菇，旁边还伴随着小蘑菇；通体白色或者绿色的蘑菇；被铁皮包裹着的蘑菇；两只挨在一起的蘑菇。宫羽在上班路上还见过在高架桥下矗立的蘑菇，“像一个蘑菇神社。”宫羽说。那个位置极为隐秘，通常只有坐车抬头看时才可能瞥见。
“蘑菇神社”
神秘蘑菇
关于这些蘑菇究竟是什么，官方始终保持着一种耐人寻味的沉默。从外观和常识判断，它们是热力管道的通风口，但在官方网站或旅游手册上，找不到任何关于这种设计存在的说明。相较于其他城市直接明了的通风口设计，北京的蘑菇显得非常奇特：一个本应带有警告性质、甚至有些危险的工业设施，却被设计得如此可爱。
菌杆上写着“热”的蘑菇
宫羽认为，这种设计可能受到了“苏联美学”的影响。
北京的城市规划深受苏式风格影响，在俄罗斯民间传说中，蘑菇常被视作一种能在泥土中悄悄移动的动物，带有某种童话色彩。卡通形象在北京的城市设施中并非孤例，北京部分街头的限高标识是一只把脖子从蓝色小汽车里伸出来的长颈鹿。可爱的动物形象为灰色、严肃的城市空间增加了一点活跃的氛围。
长颈鹿图案的限高标识（图片来自安藤小子）
官方对蘑菇的沉默给市民提供了更多想象空间，有人认为它是导弹发射点，有人说这是小矮人的家，或是像《超级马里奥》里的绿色管道，钻进去就能通往另一个世界，还有网友认为它是《植物大战僵尸》里的大喷菇，专门在晚上守护人类免受僵尸攻击。
这种民间讨论也多少吸引了部分媒体的关注，以漫画形式向孩子们进行城市相关内容的科普和传播。
《阳光少年报》上的蘑菇专题漫画
有人提议，如果蘑菇分布得足够密集且均匀，它可以成为一种精准的定位地标，比如约定：“今晚在赵登禹路的蘑菇集合”，或者告诉司机：“我在广化大街的蘑菇等你”。
蘑菇捕获图鉴
一些形态特殊的蘑菇，供想要探访的友邻参考：
黄色蘑菇和小蘑菇群
地点：锦湖中心
是一只老蘑菇，从街景上看2013年就在这里。以前蘑菇上写着24#，现在标记没有了，蘑菇被涂成了黄色，是目前发现的唯一一只黄色蘑菇，并且周围还加上了一群五颜六色的小蘑菇。
白色蘑菇
地点：中航国际大厦前
同样是一只 2013 年前就出现的老蘑菇，它是目前捕获到的唯一一只通体洁白、没有刷绿漆的蘑菇。
铁皮罩着的蘑菇
地点：中国工商银行总行大厦前
这只位于长安街核心地带的老蘑菇（2013 年前出现），其形制最为特殊。它被一圈带洞的铁皮严实地包裹着，看起来像个巨大的宜家筷子筒。
两只并排的蘑菇
地点：科荟路与奥林西路路口
绝大多数蘑菇都是单株生长，而这里是目前唯一发现的双蘑菇系统。两只老蘑菇（2013 年前出现）并排而立。有趣的是，在 2019 年 2 月之后，它们中间还新增了两只羊。
桥下的蘑菇神社
地点：东四环中路与京哈线交接处桥下
宫羽在前文提到的蘑菇神社，它被挤在巨大的水泥高架桥支架下方，位置极其隐秘。是一只相对比较新的蘑菇，从街景上看是2015年9月之后出现的。
蘑菇图腾
一旦开始关注蘑菇，这些原本隐身的装置便让人难以忽视。
宫羽在记录北京蘑菇时，引用了伊塔洛·卡尔维诺的《马可瓦尔多》和罗安清的《末日松茸》作为观察的视角。在卡尔维诺笔下，主人公马可瓦尔多是一个双眼不太适应城市人工景观、却对季节更替极其敏感的工人。当他在灰暗的城市花圃中发现蘑菇时，“他所处的这个灰暗而糟糕的世界突然变得慷慨起来，这些隐藏的宝物让他感到仍然可以期待一些时薪、救济金、家用补贴和面包卷以外的东西”。
北京蘑菇像是这个城市里的一种图腾，提醒着人们周围的环境、天气以及隐含的可能性。
在众多关于蘑菇的讨论中，一位市民的留言让宫羽印象深刻。冬天的公交车上，他满怀心事地望向窗外，遇见了蘑菇。冒着白色雾气的蘑菇仿佛为他的心情做了一个注脚，甚至带来了一些抚慰，蘑菇让这个世界除了眼前的生活之外，显现出某种未知的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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