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台相机在他肠子里卡了半年，但也救了他的命

图片来源：Unsplash

加拿大安大略省的电影制作人兼纪录片导演阿德里安·蒂森（Adrian Thiessen）在吞下一台药丸大小的微型相机摄像机之前，就已经意识到这件事充满了身份错位的荒诞感——一个整天拍摄别人的人，如今竟变成了镜头里的主角。

他当时可想不到，这台摄像机会在他的肠道里卡住6个多月。

蒂森接受了科技媒体《未来主义》（Futurism）的两次采访，第一次采访时那台微型摄像机还卡在他体内，第二次则是在摄像机通过手术取出后。他解释说，自己被严重的胃肠道疾病折磨了近十年，病情持续且痛苦，常因小肠破裂大出血，不得不入院接受输血。最糟糕的是，医生们进行了各种检查，普遍认为病情似乎与炎症有关，但却始终无法确诊。

蒂森说：“有时症状看起来像是过敏或食物不耐受，有时又像是炎症性肠病，比如克罗恩病（Crohn’s Disease）。”这是一种影响胃肠道内壁的炎症性疾病，会导致疼痛、不适、溃疡、出血等，并影响消化和吸收。与许多其他自身免疫性或炎症性疾病一样，克罗恩病的病因尚不清楚，也没有已知的治愈方法。

他还补充说：“我从来没有得到过确切的诊断。一些医生说我得了克罗恩病，而另一些则反对，认为我的情况不符合诊断标准。”

由于迟迟未能确诊，蒂森转而花费数年研究饮食中是否存在某些诱因，或至少找出需避免的刺激源。他发现，富含纤维的食物，尤其是存在于坚果、谷物、西兰花和绿叶菜等果蔬中的不溶性纤维，往往会引发症状。至于沙拉，就更不用提了。

然而，尽管不溶性纤维会引发炎症，却不太可能是根本原因。最终，通过反复的试错，蒂森锁定了他认为的致敏元凶：果聚糖。这是一种存在于洋葱、大蒜、小麦等常见食物中的可发酵糖类，同时也广泛存在于许多其他健康的果蔬、豆类和坚果中。

简而言之，蒂森的饮食受到极为严格的限制，但至少管用了一段时间。他说：“我坚持了好几年，一直没出什么大问题，这法子看起来是奏效的。”可突然之间，它失灵了。2024年夏，他再次被送进了急诊室。

“我又一次失血过多，严重贫血。我几乎立刻就被送进了急诊室，输了血和铁剂，”他回忆道并补充说，医务人员做了常规的“内窥镜检查和扫描”，却一无所获。“正因如此，”他说，“我才决定试试微型摄像机。”

蒂森表示，他从未偏离过那套严苛的饮食方案。因此，当医院的各项扫描和检查几乎一无所获时，他和加拿大麦克马斯特大学医学中心的医疗团队都觉得很蹊跷。在多次检查无果、几乎尝试了所有非侵入性检测方法后，蒂森这位两个孩子的父亲与他的胃肠科医生决定转用一种更先进的方式，即用一台名为胶囊内窥镜（PillCam）的微型摄像机，拍摄他体内胃肠道内部情况，帮助医生发现其他检查手段难以发现的问题。

胶囊式内窥镜（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public domain）

胶囊内窥镜是美国美敦力公司开发的一款微型无线摄像机，外形类似维生素胶囊，需吞服使用。蒂森评论道：“它大概就比你想象中的最大号维他命胶囊大一点。”

这有点像《神奇校车》（Magic School Bus，一个美国少儿科普读物系列）里的设定——只不过这次，弗瑞兹老师（Ms. Frizzle）还在大巴的挡风玻璃上绑了一台能实时直播的GoPro。这颗微型摄像机会随着服用者吞咽进入消化道，一路拍摄沿途“景象”；所获影像会实时传输至配套的“传感器腰带”（sensor belt），随后由医生收集分析，以期捕捉到其他检查手段难以发现的异常，比如溃疡、瘢痕或病灶。

吞服胶囊内窥镜

于是，2024年7月，蒂森系上“传感器腰带”，服下胶囊，然后等待。然而，一天过去，又是一天，再一天——摄像机始终没有从体外排出。

起初，这位电影制作人以为摄像机可能已经排出，只是自己没注意到。毕竟，他没有任何不适，也没有肠梗阻的明显迹象。但在医生的建议下，两周后他去做了X光检查。

“我在吞服后第14天去照了X光，还跟放射科技师开玩笑说，‘要是你看到里面有个亮闪闪的摄像机，可得告诉我啊。’”蒂森回忆道，“但我压根儿没想到它真的还在里面，”直到他们对他的下腹部进行最后一次扫描。

“大家都沉默了，“蒂森说。果然，第二天，他的医生就确认那台微型摄像机被卡在他体内了。

需要说明的是，虽然已知吞服胶囊内窥镜确实存在穿孔、肠梗阻等潜在风险，但它被广泛认为是一种安全、微创的检查手段。（因此，在我们的多次交谈中，蒂森始终强调他对医疗团队的信任，也并未对美敦力公司或胶囊内窥镜本身心怀怨怼——他只是尝试了一种新方法，结果未能如愿罢了。）

首先，医疗团队对蒂森实施了类固醇治疗，尝试让摄像机自行排出。他们推测是局部炎症或肿胀阻塞了摄像机，而类固醇或能减轻肿胀，帮助其顺利排出。然而这一方案并未奏效。随后，医生安排了多次X光和扫描检查，最终确定胶囊内窥镜卡在了小肠末端一处难以企及的位置。接着，他们尝试通过球囊内窥镜（balloon scope）辅助取出，但也未能成功。

剩下的唯一选择只有肠切除术了，这是一项大手术，需要切开蒂森的肠子。

蒂森坦言，起初他感到无比沮丧。这场病因不明的疾病不仅带来持续疼痛，更严重干扰了他的日常生活；久病不愈对他的心理健康造成了沉重打击，连保持积极都成了一种挣扎。多年来，他无数次求医问药无果，服用胶囊内窥镜原本是他寻找病因的一点光明。然而，这场“探险”并未完成，内窥镜电池耗尽前传回的影像也没有提供任何新线索。

现在，摄像机还卡住了——一正如蒂森自己。“我当时有点难以置信，”蒂森谈到他最初的反应时说并补充道，他觉得自己“本来进展不错，对这些检查也一直抱着乐观和期待”。但这次却是“又一次无用的尝试”。

“但我还能苦中作乐，”他话锋一转。他补充道，另一个让他稍感宽慰的想法是，或许那台摄像机正好卡在某个“痛点”上，反而能就此揭示一些线索。

《未来主义》记者第一次联系蒂森是在2024年10月初，当时摄像机已经在他的小肠里卡了70多天。他们原定等他手术后再采访，但手术被推迟了一次。最终，在蒂森吞下胶囊内窥镜六个多月后，也就是在2025年1月，他给我们发来了一封邮件。

“我现在在医院里休养，”他写道，并透露他前一天做了肠道手术，手术“非常成功”。胶囊式摄像机已被成功取出，同时被取出的还有他肠道内一条约30厘米长的受损组织，这在此前一直未被蒂森的医生发现。

几周后，《未来主义》记者通过打电话跟进了他的近况。

图片来源：unsplash

“我一醒来，外科医生就说，‘你这手术真是非做不可啊！’”蒂森回忆道。他解释说，医生切除了“略多于30厘米”的病变肠段，而那台胶囊式摄像机正是“卡在这段肠管之间，纹丝不动”。

他将这一发现描述为“感到震惊，但如释重负——终于云开见天了”。

“我觉得大多数人的反应都是，哇，你取了这么长一截肠子？”他继续说，“但对我来说，却是谢天谢地，终于找到了病因。这个答案很重要，我找了近十年。”

蒂森表示，医疗团队已基本确认他患的是克罗恩病，只是病变位置比较特殊，位于消化道中难以探查的区域，并已形成较大范围的损伤痕迹。这种程度的瘢痕也解释了蒂森为何对某些食物，尤其是不溶性纤维特别敏感，因为它们可能会摩擦粘连组织。最令人兴奋的是，目前没有出现新的病灶或扩散迹象。与疑难疾病抗争多年后，终于获得明确诊断和治疗方向为蒂森带来极大的鼓舞。

“摄像机就恰好卡在病变组织中间，”他说。“就连摄像机传回的影像里，也根本没有指向那片受损区域的明确线索，”他回想道，“我哪怕吞下一颗‘弹珠’，结果恐怕也一样——关键不在于它拍到了什么，而在于它卡在了哪里。”

对此，美敦力公司的发言人表示：他们“始终致力于服务患者、医护工作者，并帮助患者康复”，但受患者隐私法规限制，无法就具体个案提供进一步说明。

发言人指出，临床报告称，其他克罗恩病患者也曾发生类似情况，吞下的胶囊内窥镜卡在了胃肠道的病变或狭窄部位。但他强调，胶囊内窥镜并非设计用于长时间体内滞留，因此如果卡住，患者及其医生应尽快想办法将其取出。

蒂森的胶囊内窥镜故事特殊在于，在尝试了十几年常规方法无果后，蒂森在绝望下转向了一种非常规技术。虽然误打误撞解决了问题，但只有切开蒂森的身体后，他的疾病才最终明了。

尽管如此，蒂森坦言，他依然心怀感激。虽然康复过程一直顺利，医生也并未明令禁止任何食物，但他仍选择严格控制饮食。他打算循序渐进地将一些“新”食物——或者说，那些阔别已久的老味道——重新纳入日常餐单。眼下，一切看起来光明，感觉也充满希望。

“我的精神状态好多了，”蒂森在手术后说，“我感觉更快乐，也更能享受和家人一起。能够活在当下，不用再担忧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或者字面上的下一顿饭吃什么——以前我总是因食物忌口而焦虑。”他还补充道，即使在康复期间，“我也能感觉到，身体不再需要对抗肠道里那条30厘米长的损伤。我的血液循环变好了，手脚变暖，吃东西时的压力也小了很多。我不痛了。”

“说来疯狂，”他坦言，“正是因为它卡在那儿的方式，才救了我的命——这听起来太离奇、太不可思议了。”

封图来源：Unsplash

原文链接：

https://futurism.com/neoscope/filmmaker-camera-stuck-intestin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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