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可能找到了达芬奇的DNA
2024年4月,纽约市的一处私人收藏馆内,气氛静谧而凝重。微生物遗传学家诺伯托·冈萨雷斯-胡阿尔贝(Norberto Gonzalez-Juarbe)正屏息凝视着眼前的一幅红色粉笔素描。
他戴着手套,动作极其轻柔地拿起一根采样棉签,在画作那历经数百年风霜的表面——正面与背面——反复擦拭 。
“这可不是每天都能遇上的差事,”冈萨雷斯-胡阿尔贝事后笑着回忆道,“亲手触碰‘列奥纳多’,这种感觉太不真实了。”
科学家正在从《圣婴》画作上采集样本
这幅名为《圣婴》(Holy Child)的画作,描绘了一个侧头沉思的小男孩,线条羽毛般轻盈,面部轮廓在一层迷离的“晕涂法”(sfumato)中若隐若现 。
已故艺术商弗雷德·克莱恩曾坚信它是达·芬奇的真迹,理由是画中出现了这位大师标志性的“左手排线” 。
现在,冈萨雷斯-胡阿尔贝的棉签可能已经捕捉到达芬奇的DNA。
为什么要搜集达芬奇的DNA呢?
达·芬奇一生创作极少,现存公认画作不到二十幅,却有大量归属争议的作品,比如某些素描和草图。传统鉴定全靠专家“眼力”。如果能从画纸、笔记上提取到可靠的DNA,并与达·芬奇本人的遗传标记比对,就能为这些作品提供无可辩驳的鉴定。
达芬奇号称是历史上最聪明的人,科学家希望知道他为什么如此与众不同。
达·芬奇对水流涡旋、鸟类翅膀瞬时姿态、面部微妙光影的捕捉精细到令人叹服,现代人用肉眼几乎看不清那些转瞬即逝的细节。
达芬奇的漩涡水素描展现了他非凡的视觉敏锐度。此后,科学家们在实验室流动实验中重现了类似的漩涡
科学家猜测,他的视觉系统可能天生具有超常的“帧率”分辨能力,甚至大脑处理图像的方式也异于常人。如果能找到他的基因组,或许能发现某些与视网膜、神经信号传导相关的变异,为天才的生物学基础提供线索。
2014年春天,佛罗伦萨大学人类学家布鲁内托·基亚雷利在一次学术聚会上,向洛克菲勒大学环境科学家杰西·奥苏贝尔抛出了一个大胆的问题:“我们能不能用现代DNA技术,去验证法国昂布瓦斯圣于贝尔小堂里那座据说是达·芬奇墓的遗骨?”
奥苏贝尔当时愣住了。几秒钟后,他笑了,说:“为什么不呢?这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有趣的古代DNA项目。”就这样,“列奥纳多·达·芬奇DNA计划”(Leonardo da Vinci DNA Project,简称LDVP)在没有任何经费、没有正式机构背书的情况下,悄悄诞生了。
核心三人组——奥苏贝尔(环境科学家)、基亚雷利(人类学家,后于2017年去世)、大卫·卡拉梅利(佛罗伦萨大学古DNA专家)——靠私人关系拉人。遗传学家、考古学家、艺术史学家、水利工程师、甚至一位帮过鉴定沙皇遗骨的法医生物学家,慢慢加入。
最多时有三十多人,散布美国、意大利、瑞士、德国、波兰。大家基本都是“业余”参与,利用周末、假期、项目间隙挤时间,经费靠小额私人捐款、基金会零星赞助和成员自掏腰包拼凑。
项目最初几年毫无进展。
达芬奇自画像
这个项目的难点在于,科学家们手中没有任何可以百分之百确定属于达·芬奇本人的基因样本作为对照 。达·芬奇于1519年逝世于法国昂布瓦斯(Amboise),但他在19世纪时墓地曾遭到破坏,骸骨下落不明 。更重要的是,他一生未曾留下直系后裔 。
于是他们决定走“旁证路线”:先重建达·芬奇父系Y染色体特征。
达·芬奇父亲塞尔·皮耶罗·达·芬奇是佛罗伦萨公证人,一生至少有23个孩子。LDVP请来艺术史学家亚历山德罗·韦佐西和家谱学家阿涅塞·萨巴托,花了整整三年翻阅14—21世纪的公证档案、遗嘱、教区登记簿,终于在2025年5月出版了一部400页巨著,把塞尔·皮耶罗的父系血脉完整梳理出来,从1331年列奥纳多的曾祖父开始,一直连到当代。他们找到了15位仍然在世的男性直系后裔。
与此同时,团队开始接触意大利地方当局,希望发掘托斯卡纳文奇镇圣十字教堂里达·芬奇家族的祖坟。那里据信埋着列奥纳多的祖父安东尼奥、叔叔和几位同父异母兄弟。
这段时期堪称“到处吃闭门羹”。昂布瓦斯镇政府说:先拿出可靠的参照DNA再说。意大利国家档案馆、博物馆对任何采样请求都高度警惕。韦佐西回忆:“一提达·芬奇,所有人都会紧张,生怕我们是来搞破坏的。”
但团队没有放弃。他们转而练手:在一些不那么珍贵的古代纸本文献上测试非损伤性采样方法——用生理盐水湿棉签轻擦,再用干棉签吸干,能采集到纸纤维里残留的皮肤细胞、汗液、微生物DNA,且对文物几乎零伤害。
2022年秋天终于迎来第一个实质性突破。
托斯卡纳普拉托的达蒂尼宫档案馆允许他们采样几封15世纪达·芬奇家族堂亲弗罗西诺·迪·塞尔·乔瓦尼·达·芬奇写的信。
这些信件用绳子和蜡封严实,蜡封上留有清晰的拇指印。采样结果令人振奋:其中一封蜡封里提取到大量人类核DNA和Y染色体片段,甚至还有疟原虫(疟疾在文艺复兴时期的托斯卡纳非常普遍)的遗传痕迹。
2023年,佛罗伦萨大学考古学家亚历山德罗·里加终于获准在文奇镇圣十字教堂地下家族墓室进行小规模发掘。
意大利一座教堂下方的挖掘工作出土了可能属于达·芬奇祖父的遗骸。
2024年4月,挖掘第一天就挖穿了20世纪初翻修过的地板,进入一个部分坍塌的砖室。里面出土了玻璃珠、十字架、人骨等。放射性碳测年显示,其中一块岩骨(petrous bone,DNA保存最好的部位之一)年代在1421—1457年,正好是列奥纳多祖父安东尼奥在世的时间段。古DNA小组初步测序确认是个男性。
同月,美国纽约私人收藏家允许团队采样那幅最具争议的红粉笔素描《圣婴》。微生物遗传学家诺贝托·冈萨雷斯-胡阿尔贝和法医生物学家朗达·罗比亲自操作,用湿—干双棉签法在画作正反面轻拭,在背面采集到了丰富的DNA。
为了排除DNA污染,他们第一时间排除了已故收藏家弗雷德·克莱因DNA。接着,他们把《圣婴》样本和弗罗西诺信件蜡封样本,以及采样科学家本人的唾液样本,一并盲法送给杰克逊实验室Y染色体专家查尔斯·李团队分析。
李团队用约9万个Y染色体标记位点比对后发现:来自《圣婴》背面的四个可靠片段,以及几封弗罗西诺信件蜡封的片段,竟然全部归入同一个单倍群——E1b1b。这是个在托斯卡纳地区有分布的古老类型,与达·芬奇家族祖籍地理高度吻合。
虽然还不能排除几百年来其他男性经手者的可能性,但这是第一次在有争议的达·芬奇相关文物和已确认为家族文件的物件上,找到相同来源的Y染色体信号。2026年1月6日,LDVP把这项阶段性成果以预印本形式发表在bioRxiv上,引发业内波澜,《科学》杂志做了头版报道。
Y染色体只能证明“父系血统”,无法区分具体个体。即便将来拿到现存达·芬奇后裔的完整Y序列,也只能缩小到“这个家族的某个男性”,而非必然是列奥纳多本人(他父亲塞尔·皮耶罗有23个孩子,兄弟、侄子、堂兄弟都可能留下相同或极相近的Y)。
那么,最终如何才能“确认”?
LDVP团队的路线图是:先用最新端到端长读长测序技术,在现存14位活体男性后裔身上,绘制出达·芬奇父系最高分辨率的Y染色体“指纹”——精确到成千上万个特异变异位点组合,形成家族独有的“遗传身份证”。
再把这个高精度参考序列,与《圣婴》片段逐位比对。如果匹配度达到99.9%以上,且关键稀有变异完全一致,同时排除现代污染(已排除收藏家弗雷德·克莱因),那么DNA来自列奥纳多本人的概率就会从“合理猜测”跃升为“高度可信”。
更理想的情况是:未来获准采样《大西洋手稿》《莱斯特手稿》等公认真迹,如果这些无可争议的作品也出现完全相同的超精细Y序列,那《圣婴》的归属争议将迎刃而解——因为只有同一个人的手,才可能在不同纸张上留下几乎一模一样的遗传痕迹。
目前,《圣婴》的Y染色体来自达芬奇的可能性从“几乎为零”推到了“值得严肃对待的候选”,离最终铁证还有漫长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