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湖布医

高山峻岭聂棋圣

一早惊闻聂卫平棋圣因病去世,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虽然聂棋圣的巨星光环早已消失,而我也早已过了追星的年龄和心境,但当年,他确实是我唯一的偶像。
那是大学时期,1986-1992,正是聂卫平声誉达于顶峰之际,是中国围棋真正与日本分庭抗礼的转折点,也是我认识围棋并沉迷围棋最疯狂的六年。聂卫平是我大学时代唯一的现实偶像,我记得年度写个人总结的时候,在“四热爱”之后认真加上一个“热爱聂卫平”。
某年,聂卫平到上海某体育馆讲中日擂台赛的一盘棋,作为学生的我想尽办法弄到一张票入场,从头激动到尾,听他讲如何全心备战,棋局中如何呕心沥血构思,甚至,如何因沉浸思考而在机场错上了女厕所,都历历在目。
聂卫平对中国一代人的影响只有女排可以相比,这是历史的必然。
围棋虽然发源于中国,但至清末,已经远远落后于日本。上世纪10年代,日本三流棋手高部道平四段访华,对中国一流高手一律让二子,甚至三子,仍然大胜,实力差距正如今日AI碾压人类顶尖高手,仿佛不可逾越,由此催生棋界和知识界“棋运即国运”的深刻反思。
解放后,中国围棋获得新生,在陈老总的坚持下,中日围棋以平手棋份对抗。但实力差距仍然很大,以至于在1961年的团体对抗中,日本三流棋手五段伊藤友惠老太太八连胜横扫中国顶尖高手,这被视为中国围棋之耻。
陈祖德吴淞笙时代中国围棋已经追上不少,能战胜日本九段,但只是普通的九段,离六大超一流还有本质距离。
所以,当第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日本排出依田纪基、小林觉、淡路修三、片冈聪、石田章、小林光一、加藤正夫、藤泽秀行的超豪华阵容时,几乎没有人认为中国有获胜的机会。在之前的团体对抗中,日本甚至派业余棋手参加,六超是不屑一顾的。这次日方参加的全是强九段,最后的小林、加藤、秀行被视为“铁三角”,以确保万无一失。秀行甚至豪言,如果失利,三位主副帅一起削发谢罪。结果,小林豪取六连胜,确实不愧“超一流”名号。但聂卫平最后连胜两位超一流和一位准超一流,更是不可能的奇迹,令全世界棋迷跌破眼镜。而小林、加藤、秀行三人也兑现誓言,真的削发谢罪,成为棋坛佳话。
这一胜利使举国欣喜若狂,收获了大量的围棋粉丝,很多人之前听都没有听过围棋,直接就成了棋迷,包括我。
之后聂卫平继续擂台赛11连胜的神话,中国棋手才真正心理上过了日本六超的坎,中国围棋也才真正与日本围棋平起平坐。
所以说,论对中国围棋的影响,没有人比聂卫平更大,他被授予“棋圣”是当得起的。
后来有记者造谣,说聂卫平自称“站在高山峻岭之上”,颇被媒体嘲讽。但聂曾经辟谣,说自己说的是下围棋要站在高山峻岭之上,要有大局观的意思,而不是说自己站在高山峻岭之上。聂向来以大局观和境界闻名,也颇为自许,他的话本不应该引起误会。但即使如记者“误会”的意思,我认为,说聂是中国围棋的"高山峻岭",也没有什么不妥。
还有谁,对中国围棋的影响能超过聂卫平?
我记得天下棋才第二的妖刀马晓春和小林光一在名人对抗赛中曾经三届六连败被零封,后来的终于取胜其实有水分,因为小林已经过了巅峰期。马晓春后来对上比他更年轻的李昌镐,就怎么也赢不了,以至于秀行一直期待的马晓春的时代一致没有到来。马诚然是天才,但对中国围棋的贡献比不上聂。
聂、马二人巅峰成名后都很快就下滑,都被棋界重量级人物批评过。吴清源批评聂卫平“搏二兔不得一兔”,聂自己也是认的,他围棋之外的爱好太多,桥牌、足球、网络游戏等都耗去他太多精力,棋力不下降才怪。马晓春一样专注不够,被秀行批评“不争气”,辜负了秀行的极高期待,马小也是接受的。天才李世石更是把聂马一起批一通,认为(大意)二人在棋艺巅峰时期没有充分发挥中国围棋的领袖作用。
我觉得,这些批评都苛刻了,聂马都自认为是普通人,他们没有必要承担所有棋迷的过高期望,不把一生所有的精力和爱都献给围棋难道不能理解吗?现在的柯洁也是一样。
所有人都有盛衰,几乎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业余爱好,世界上没有神,又何怪焉?
吴清源自己也曾经热衷于宗教,不也是“搏二兔”吗?
秀行热爱书法,更嗜酒嗜赌如命,他批马晓春的底气真的那么足吗?
曹薰铉获得的冠军虽多,“盘外招”也屡被世人诟病。
五十年一出的石佛李昌镐的“不动心”在婚后也跌落凡间,成绩下滑惨不忍睹。
阿法狗后,所有的围棋大师更都失去了光芒,都成了“凡夫俗子”。
聂卫平一生最遗憾的可能是没有获得过世界冠军,但他见识了AI围棋,自认受到“震撼式教育”,承认“AlphaGo水平远超人类棋手”,他见到了那最接近“围棋之神”的棋艺境界,则区区世界冠军又何足挂怀?
聂棋圣的一生是辉煌的一生,应该也是了无遗憾的一生,他曾经达到的高度,堪称中国围棋的“高山峻岭”。
谨以此文纪念我青春时代的偶像,聂卫平棋圣。
(附注:聂卫平的母亲是黄梅县大河人氏,他曾经三次陪母亲到黄梅省亲,说起来是我大黄梅的外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