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盖特的一日 | 王叔重
王叔重约 4 分钟马盖特的渔港
去马盖特（Margate），是提前就决定好了的。可我只是知道要去这么一个渔港，靠近海边的小镇，其他的概无所知。我们从利物浦驱车去伦敦的路上，又一次提及隔日要去马盖特，我依然不知这个渔港叫马盖特，自然也是不知在英国的何方了。
我们去马盖特的初衷，很是简单，是去一位名叫索菲·冯·海勒曼（Sophie von Hellermann）的画家在此地的工作室。我个人没有什么想法，就是跟随大家一起去去——语言的不通，让此行来英国的我，简单了许多，选择彻头彻尾地跟随。巧的是，这次带来的书籍中还有本徐渭行草书《前赤壁赋》，在去马盖特前一日读帖，读到了苏东坡所谓的“目遇之而成色”，可惜我却不能“耳得之而为声”。这似乎与百年前，朱自清“目游巴黎”，如出一辙。
想必初来欧洲的我，尤其是此行马盖特的一日，也应和千年前去了黄州的苏东坡夜游赤壁时一样，多数是惊艳。只是，东坡去黄州，大不类我来伦敦。东坡笔下“惊涛拍岸”的赤壁，却颇如透纳笔下“光影摇曳”的马盖特海景。
苏东坡笔下的赤壁，后来成了画家笔下的常规题材。透纳之后的马盖特，也成了恍若无物的海景题材的延续。来过马盖特的不仅有透纳，还有T.S.艾略特。这些都是我来到马盖特之后才知道的。我发了个无题只显示地址的朋友圈，很快底下就有了陆灏老师的留言，“T.S.艾略特1921年9月来此度假，在Albermarle旅馆住了三周，创作了《荒原》第三部分。据说这家旅馆已拆了，但艾略特在海滩上的遮棚，保存下来了。见到吗？”让无知的我，一下子又觉得此行的沉重。来英国前，挑选薄薄的书籍路上看时，有翻到《荒原》（赵萝蕤、张子清译本），还是放下没带。那个海边遮棚，我没有找到。于是，手机上快递下单了一套T.S.艾略特的全集。回沪后，倒时差的第二日清晨，陪妻儿逛静安公园时，在明媚如马盖特的阳光中，读了一过《荒原》（汤永宽译本）。
马盖特，有透纳的海景，有T.S.艾略特的荒原。隔着海，马盖特对面是法国敦刻尔克，二战时英法联军在此实施了一次大撤退。而一战后的T.S.艾略特在马盖特沙滩写下《荒原》，荒芜的心境，当然和敦刻尔克不是一回事：
在马盖特沙滩
我能够把
乌有和乌有联结在一起
脏手上的破碎指甲。
我们是伙下等人，从不指望
什么。
我们早早地到了马盖特，先去了趟小镇上唯一一座名叫透纳的当代艺术馆。顾名思义，因为透纳来到过此地，就住在这个旧址上原先的旅馆，画了这里的海景。还有他的一位当地女友，在海边的尽头树立一座雕塑，至今还在望着海的远方。艺术馆就在海边，高耸的落地玻璃外，海水里还有安东尼·葛姆雷的人像雕塑，被涨潮的海水淹没了，很隐约地露出头皮，众人找寻多时也不见踪影。
我们离开海岸，走进小镇建筑群，路过一个尖顶的教堂，在特别蓝的海空里，特别显眼。这与归途我们离开小镇走向海岸时，看到的一处十八世纪颇具东方建筑的土石房，形成鲜明对比。不多时便到了Sophie von Hellermann的工作室，二层楼，很大，似乎比艺术馆还要敞亮。四处散放着她的新作，如同她画风的随意自在。说是今年年底她将要来南京展览，主题是马可·波罗。她带我们去翠西·艾敏工作室，这是此行我最在意的。今天，马盖特有翠西·艾敏，到底还是很可爱的。马盖特的干净，令人想不到翠西·艾敏《我的床》的存在。可惜翠西·艾敏不在，我们参观了她创办的驻留学校。十多位来自不同国家的年轻艺术家在此，竭尽全力地为自己争取进步的速度。
马盖特一整天的天色，是后来待在伦敦一个星期里不曾有过的，这也足能得到安慰。弗洛伊德总结文明，有三要素：清洁，秩序，美好。马盖特就很文明三要素。隔数日，我们去樱草花山，坐在大大绿绿的草坪上，朝向整个露在地表的伦敦，等待落日。余晖洒下来，伦敦也很文明三要素。马盖特和伦敦都像极了自然的透纳，以境之奇怪论，则画绝不如山水啊！
今天的马盖特，一片祥和，沙滩上躺着晒太阳的姑娘，海浪里有学着游泳的小孩，遮阳伞下有喝酒的成年人，海鸥时时飞过他们，我也如他们一样，此一日没有疑虑了。
2025年10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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