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对话沐瞳前CEO袁菁:财务自由后,我真的没「躺平」
更关注系统的成长,而不是目标。
文/托马斯之颅&以撒&电了个教
距离我们上一次和沐瞳联合创始人&前CEO袁菁(Justin)对话,已经过去整整一年了。
离开沐瞳之后,他二次创业,成立了派络特这家公司。很多人可能以为,他们会风风火火地开始搞大项目,但现实却很出人意料——派络特的第一款产品《女吊》,是相当小众的恐怖题材;除了作为基本面的出海手游研发、发行之外,公司的投资方向不算主流,主要面向一些Steam产品和团队。
而袁菁本人,平时也并不追求每天坐班式的管理方式,而是时常去做自己感兴趣的事,还做起了播客栏目。他告诉我们,希望工作能够为自己的生活方式服务。
听到这儿,你可能会有点疑惑——这位财务自由的大佬是不是躺平了?别急别急,在和葡萄君的对话中,他对这些状态做了详细的解释。
袁菁提到,这种看似松散的经营方式,其实源于他想清楚了自己创业的目的:他不想为了「成功」去强行担上负担,他想拼尽全力,用更大的自由去做喜欢的事。
此外,他还分享了很多有趣的理念,比如他为什么选择在商业合作中保持善良,以及那些看似无用的事情,为什么反而能对抗内卷……在当下焦虑是常态的行业里,这些分享或许会对很多人有所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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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经过整理的对话内容(由于是相对随意的聊天对话,部分口语化表述不一定准确,但尽量保留了生动表达):
01
让工作,
「为自己的生活方式服务」
面试时,很多人就会来我家里看看,我会展示我真实的生活状态和工作节奏,也会说明我为什么这么做——我希望每个人都能保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所以更想在一开始,就把「真实状态」摊开。基本每个核心同事,都是在知道的前提下加入的。
我的考虑是:如果派络特有一个成功的标准,那应该是什么?超越沐瞳吗?
所以在确认商业可行性之外,我的第一目的,是按我想要的生活方式,长期把这家企业做下去。因为二次创业这件事,我想再持续很多很多年。
葡萄君:但沐瞳对你的烙印太深了,真的那么容易放下吗?
袁菁:虽然有点在意料之外,但我认为有些事情迟早会发生。这就像嫁女儿一样,你生了这个孩子,但她现在已经成人了,有了自己的生活,你就要放手。你要接受她不是你的,她是个独立的个体。
如果是说情绪方面,我在过渡期更多的是感受到员工给我的心理能量。
在最后那几个月,每个部门非常密集地跟我吃饭。每次打开飞书,可能每隔一两天就有人丢一段文字给我,说当年面试的时候怎么样怎么样,或者我在什么场景下鼓励了他们。那一刻我才发现,原来我带的这些年轻人都长大了,他们不仅认可那些价值观,还能反过来给我力量。
葡萄君:那时你会哭吗?
袁菁:会,我是个爱哭鬼,惹我哭很简单。开高管会的时候容易哭,跟大家吃饭的时候也会哭。
不过我觉得,哭泣是真实、自然的情感表达。我也真心接纳这样的自己,并且喜欢自己。
葡萄君:切换状态后,你平时会做哪些具体工作?
袁菁:拿《女吊》来说,前期我们做了一些市场分析,决定要做一款恐怖题材、双人合作的Steam游戏,我定了预算之后,就是制作人能不能做、想不想做的问题了。
在这之后,我的工作无非是:划分关键节点、确认阶段性预期;据此做资源支持与后续投入的决策;执行推进,由组织内的管理者和机制承接,所以我不需要天天陷在细节里。
很多人了解我这一点,就不会觉得我在躺平。
你也知道,在游戏行业有太多人年少成名,而我算是中老年成功——我2002年加入行业,到现在工作24年还在一线,算不上轻松。
葡萄君:所以拼尽全力才是你希望和同事统一的价值观?
袁菁:是的,我们也知道这个行业很卷,所以至少我们要看到大家真的热爱这件事、有想表达的内容,才能放心地给到空间,支持大家做事。
在底层逻辑上,我们没有任何一刻忽视商业竞争的残酷性。你也知道沐瞳是什么样的——它本身就很务实、理性,这一直是我们比较在意的特质。
只不过我也想让大家看到,我们不止是商人,在生活里也是个完整的人。所以我才会做播客,我的节目名就叫《Just ing》,也就是活在当下的意思。
02
面对人性,
要善意合作、以牙还牙
做一家公司,一方面是商业上要有自己的好产品,让团队能迭代下去,另一方面是需要有稳定的现金流。出海手游这块就是我们长期的基本面,要从零开始一直做下去。
但我也没有预期,说这一两年就一定要成功。我们还是希望有项目、团队能在一些细分赛道站稳脚跟,再去寻求突破。
葡萄君:和上次你说的一样,该做的都做了啊。
袁菁:是的,但我们会控制规模。目前公司有大几十号人,中长期可能就只会到100人左右。
而且你说骗的事,这应该属于一种内心的评判。在理性上,公司首先会有客观的制度。比如我们立项、分配预算,会一开始就明确告诉你,要对每个阶段的目标负责,而不是试图拿信息差去博弈。
葡萄君:现在的行业里,老板和员工之间的博弈其实不少见,骗人的情况也有。有个经典的投资问题就是:如果有人想骗你的100万,他怎么做才有可能得逞?
袁菁:我不关心,也不太理解这个问题的意义是什么。我反而觉得,我们不应该老是谈论人性。换句话说,东西没有做出来,你凭什么认为他是在骗你?
有句话叫论迹不论心,我对人的看法,就是不要轻易去给人下定义。如果老板总是纠结是不是被骗了,那其实应该思考一下,你的决策方式是否出现了问题。
但这对我没什么意义,因为我能去改变和影响的始终是自己——如果你觉得被伤害了,要做的是反推过往哪个决策导致了这个伤害,去面向未来建设就好了。
换个角度说,某个项目失败了,你要归因为制作人伤害了你吗?这个失败取决于成功率和很多因素,但伤害的主体是人,这背后就是我们解读方式的不同了。
在这方面,我也有一些动摇,这半年和很多朋友都讨论过,最终找到一个模型,叫人与人之间要「善意合作,以牙还牙」。
但有一种恶人,他偏偏要独吞5份,结果让系统产生了衰减,另一个人可能连1份都分不到;
第三种情况,则是两个恶人都想吞并对方,结果都没成功,合作就掰了。
在这个模型下,有的人会选择永远善良,有的人永远作恶,也有人优先善良,但遇到不善良的人就选择一段时间不合作,经过考察期再考虑再次合作。那个视频主用计算机模拟演化,推算出了这群人的利益得分。
段永平说过一些类似的思想,也很让我印象深刻,比如他说「有借有还就是本分,再借不难其实是功利。当你不再想着再借不难时,你就真的本分了」。
03
更关注系统的成长,
而不是目标
其次,这类产品更多是制作人想要表达的内容,这就不容易变成命题作文;
最后,这类产品的商业形态,注定它不太可能是一个暴击就变成超额利润,这种情况更需要团队本身注意成本、有所担保,那就很适合投资。
袁菁:像海外那种3A商业模式太贵了,如果做不出新意,哪怕是做年货产品也有很大挑战。反而是那些受过中国游戏制作训练、能力不错,愿意另起炉灶的年轻人,用更先进的工具、更小的团队去做,我会非常看好。
具体来说,这种人有三个特点:第一,有过成建制的团队能力,或者被大厂培养过;第二,本身热爱内容游戏,有自己成熟的表达;第三,想清楚了不用大厂那种人海战术的管线来做游戏。
像是《33号远征队》的团队,就是从育碧出来,一群年轻人一点一点做起来的,资金规模也比较可控。
科学来说,长期类似于这个逻辑:你只要能跑赢通胀或存款利率,那就没问题。
只不过我们选择的竞争策略,就是放缓节奏,去换取长期利益。一个产品可能看不到10年、20年的周期,但公司的竞争力一定是看10年~20年。
葡萄君:你这种心态和以前区别大吗?在沐瞳时,你应该是更想证明自己的成功?
袁菁:没有特别大的区别,但在沐瞳时我更像个大家长,什么都要管,伴随着很多担忧和责任感;而现在做派络特,我会把成长的机会、判断的权利更多地分给别人。
不过人是有肌肉记忆的。比如公司进展不顺利,或者遇到问题,我还是会自我反省或追责——是不是我来少了?是不是我干得不好?
袁菁:这就要看你的权力是不是真的下放了。如果被授权的人有做事意愿,认可我信任他,我也觉得在他身上交学费对公司未来有价值,我就授权。
如果你没有真正地授权,人又不在,那就是耍流氓。
对我来说,这个系统就是我个人的认知、我的生活,再到我的工作,现在它们已经完全融为一体了,做派络特、做播客,都是我把这些想法和方法更清晰地表达出来的一种方式。
04
做一些无用的事情,
挺好
葡萄君:这第二次创业,你觉得跟第一次相比差别大吗?
袁菁:不大,心里反而更有底了。因为团队、项目、公司都在建立,我需要的伙伴基本也加入得差不多了,过去一年我很开心。
葡萄君:你觉得自己将来会遇到一件很兴奋的事,然后选择亲自下场去做吗?
袁菁:我现在正在做兴奋的事情,就是人和组织。
另外,我是这么理解兴奋的——这是一种阶段性或某个节点的状态,但人总体相对幸福的状态应该是平静。所以兴奋不应该是个常规状态,如果你一直兴奋,等到有一天不兴奋了,就会很难受、失落。
所以我现在不追求长期的兴奋,而是追求平静中有一些兴奋和喜悦。
葡萄君:但在现在的游戏行业里,能足够平静的人还真不多。很多老板甚至跟我说,他们现在喜欢和AI聊来解决焦虑,把它当成免费的心理咨询师。
袁菁:我跟你说,前两天我还看到一个恐怖的东西……也不是恐怖,是一个让我有些自省的分享,说中国企业家的平均寿命是49岁。
葡萄君:那你这有点接近了……
袁菁:所以说我要反省……我差点把这个做成图贴到办公室墙上。
不过我也观察到,我身边的一些老板朋友明显开始关注自我了。以前聊起来,他们都是关注业务更多。
葡萄君:你觉得原因是什么?
袁菁:可能是因为过往20年,无论是因为手游还是出海,整个中国游戏行业的增长都非常快,大家会有动力去获得更大的增长。但这两年很明显有些慢下来了,大家或多或少都在思考生活是什么样。
如果老板能关注生活,对公司来说其实是好事,因为他的状态也能影响这个公司的人关注什么。
葡萄君:你能做到这么极致,应该也是因为你获得财务自由算是很早了。
袁菁:可能还是运气好吧。在过去10年,我参与创立了一家公司,把它卖掉,然后又从这家公司退休。这个过程可能别人需要走20年,但我算是用10年走完了。
葡萄君:你觉得再过5-10年,大家都会像你这样做吗?在米哈游最成功的时候,很多人觉得老板要在一线当制作人,要特别努力,公司才能做到最好。但现在你发现,其实并不需要做到这一切?
袁菁:不不不,这个世界是多元的,游戏行业更是如此。我没法教大家怎么去做公司,也不觉得这件事能被推广——比如我用的是自己的钱,但一个初创团队说要这样,谁会去给它投钱?
我只能展示自己想做的,去试试如果不这么做,有没有另一条路可走。
葡萄君:这一年你见了这么多人,在他们身上有感受到什么共识或困惑吗?
袁菁:我见的很多人,身上都一定有一种我所想要验证,或者想要成就的东西;但他们同时又缺些什么,比如资金。我看到很多的是,他们需要被看见、被理解、被「连接」。
连接这个词,是我最近半年听到的一个高频词,以前我都没什么觉悟,但现在觉得挺有价值的。
葡萄君:什么意思?
袁菁:前阵子我和一家影视公司的老板聊天,我问他怎么看内容的好坏,他说内容其实没有绝对的好坏,就看受众是谁。
这就是连接的价值。如果你能用高效、商业成立的方式,把创作者想表达的东西,连接到对那个东西感兴趣的用户,这就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也是我们想做的事情。连接的人多了之后,或许就成了产业或社会,这都很宝贵。
葡萄君:在过去的一年里,有什么让你印象比较深刻的内容吗?我记得之前你提到过《苏丹的游戏》。
袁菁:我是手残党,所以很多品类都被我排除掉了。可能有点凡尔赛,但对我来说,很多策略游戏不如在现实中做公司更有乐趣。但如果是像《苏丹的游戏》这样的游戏,有多元的剧情走向,也有动人的、出人意料的故事,而且反馈又很快,那我就会很沉迷。这种游戏我现在能找到的不多。
怎么说呢,人生也好,做公司也好,我更愿意把它们理解成一套在不断迭代的机制,这个过程本身就很有乐趣。但别人的故事,别人的内容,这些是超脱你人生范围的。包括前一阵子,我还看了童漠男的脱口秀专场《寻找王医生》。
葡萄君:这个很有意思,在沐瞳时你把强规则竞技游戏做得那么成功,但你自己似乎是个高强度的内容消费者。
袁菁:对,我的兴趣很广泛,影视剧、脱口秀、体育赛事……最近我就在看《怪奇物语》第五季,还打算在家里找朋友们做一个4小时的观影会,一口气把6-8集全看了,看完大家再一起吃饭聊天。
《怪奇物语》第五季剧照
我骨子里是反卷的。什么叫卷?就是大家都在同一个方向去竞争。但无用的事情——比如看剧、看球,会带来很多观察,激发想象力,让你拥有很多和别人不同的东西,甚至带来更好的机会。
比如当年沐瞳做电竞联赛,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因为我喜欢英超,喜欢NBA,受到了这方面的一些启发。我从1996年开始就是阿森纳粉丝,一直到现在。2018年,我还去俄罗斯看了世界杯决赛,去伦敦看了阿森纳的德比。今年阿森纳应该夺冠了,再不夺冠我就受不了了。
葡萄君:你有想过把阿森纳买下来吗?
袁菁:那要几十亿英镑,我还没那么有钱。不过很多东西想象过,就会觉得自己爽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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