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癌症能预防阿尔茨海默病

几十年来，研究人员注意到，癌症和阿尔茨海默病很少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这引发了人们的猜测，即其中一种疾病可能对另一种疾病起到一定程度的保护作用。

2026年1月22日，《自然》（Nature）杂志在线刊登了一篇标题为《Cancer might protect against Alzheimer’s — this protein helps explain why》（癌症或许能预防阿尔茨海默病——这种蛋白质有助于解释原因）的文章。

该报道详细介绍了同日发表于《细胞》（Cell）杂志的一项重磅研究：癌细胞产生的一种蛋白质能进入大脑，帮助分解与阿尔茨海默病相关的蛋白质团块，从而在小鼠模型中显著减轻疾病症状。

这项研究历时15年，由中国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教授鲁友明领导完成，它不仅为这个医学谜题提供了可能的分子解释，还为阿尔茨海默病的治疗开辟了全新路径。

鲁友明教授是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基础医学院教授，同时隶属于同济医院和相关脑科学创新中心。此次《Cell》研究中，他担任通讯作者和资深作者，带领团队从流行病学“负相关”现象入手，深入挖掘外周肿瘤如何通过分泌因子影响中枢神经系统病理。

鲁友明教授

阿尔茨海默病是一种常见的神经退行性疾病，主要影响老年人，导致记忆丧失、认知衰退和日常生活能力下降。根据世界卫生组织数据，全世界约有5000万人患有痴呆，其中阿尔茨海默病占60%-70%。

与此同时，癌症是全球主要致死疾病之一，每年导致数百万死亡。但流行病学数据显示，这两种疾病共存率异常低。

2020年的一项荟萃分析（涵盖超过960万人）发现，癌症诊断与阿尔茨海默病发病率降低11%相关联。这意味着，癌症患者患阿尔茨海默病的风险可能稍低。但为什么会这样？过去解释多归因于癌症患者存活期短、治疗副作用干扰诊断等因素，这些并不能完全解答谜题。

几十年前，研究者就注意到癌症和阿尔茨海默病间的“负相关”。加拿大多伦多大学克雷比尔研究所神经学家兼化学家唐纳德·韦弗回忆，一位资深病理学家曾说：“如果你看到有人患阿尔茨海默病，他们从来没有得过癌症。”韦弗诊断数千例患者，从未遇见同时有癌症病史者，这让他对此现象念念不忘。

流行病学数据支持这一趋势：癌症幸存者阿尔茨海默病风险较低，反之亦然。大型队列研究显示，癌症患者发病率比一般人群低10%-20%。

尽管存在混杂因素，数据积累一致，促使转向生物学解释。为什么癌症能“保护”大脑？

为了探究原因，鲁友明团队决定用小鼠做实验。小鼠是常见的动物模型，因为它们可以模拟人类疾病。

团队花了6年时间建立模型。他们选择了“APP/PS1”转基因小鼠，这种小鼠会自然长出阿尔茨海默病的脑斑块，类似于人类患者。然后，将人类癌症细胞（如肺癌、前列腺癌和结肠癌）移植到这些小鼠的身体外围（不是大脑）。这些癌症细胞会像肿瘤一样生长，但不会直接侵入大脑。团队观察到，有癌症的小鼠脑斑块明显减少，大脑功能也更好。这让他们兴奋：癌症果然有“保护”作用。

团队分析癌症细胞分泌的蛋白质——这些是细胞“吐出”的分子，可能进入血液循环。筛查过程又花了6年多。他们提取癌症细胞的分泌物，测试哪些能穿过“血脑屏障”——这是大脑的保护墙，只允许少数物质进入。经过反复实验，他们锁定了一种蛋白：胱抑素C（简称Cyst-C）。Cyst-C在癌症细胞中大量产生，能“偷渡”进大脑。

为了验证机制，团队做了更多实验。他们在试管中测试Cyst-C是否能与β-淀粉样蛋白结合，结果是肯定的。然后，在小鼠中注入Cyst-C，或用基因技术敲除（删除）相关基因来观察变化。他们还用了特殊小鼠模型，如“TREM2敲除小鼠”，TREM2是大脑免疫细胞（微胶质细胞）上的一个“开关”。通过这些，他们一步步证明了过程。

团队用“水迷宫”实验评估小鼠记忆：小鼠要在水池中找到隐藏平台。正常阿尔茨海默小鼠游得慢、容易迷路，但有癌症或Cyst-C的小鼠表现更好，证明认知改善。

研究发现，Cyst-C像一个“桥梁”：它一头抓住β-淀粉样蛋白的“垃圾团”（寡聚体），另一头激活微胶质细胞上的TREM2开关。微胶质细胞是大脑的“清洁工”，平时“睡觉”，但激活后会“醒来”，吞噬并降解斑块。结果，有癌症的小鼠脑斑块减少了，斑块体积缩小，β-淀粉样蛋白水平降低。

这种保护不是阻止新垃圾产生，而是清除已有的垃圾。这不同于现有阿尔茨海默药物，后者多试图“关掉垃圾工厂”。

在实验中，癌症小鼠的脑斑块密度下降显著，认知测试得分提高（如逃脱时间缩短）。没有阿尔茨海默病的小鼠不受影响，说明效果针对性强。

这项研究证明，外围癌症通过Cyst-C激活TREM2，帮助微胶质细胞清理大脑垃圾，从而缓解阿尔茨海默病。这为“癌症神经科学”提供了新视角。

鲁友明团队强调，这不是鼓励得癌，而是提取有益机制开发药物。比如，设计模拟Cyst-C的分子，激活TREM2，帮助患者清除斑块。

加拿大多伦多大学克雷比尔研究所神经学家兼化学家唐纳德·韦弗（Donald Weaver）高度评价这项工作。他认为，团队“找到了谜题的一块拼图，虽然不是全貌，但很有趣”。

韦弗指出，早前TREM2激活药物临床试验结果喜忧参半，但这项发现为“鸡尾酒”疗法提供了新基础，认为阿尔茨海默病需多靶点药物，而非单一“灵丹妙药”。

美国乔治城大学癌症研究学者珍妮·曼德尔布拉特（Jeanne Mandelblatt）也持积极态度。她表示，如果在人类中证实并复制，该发现“将开辟新疗法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