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与痛
一种救赎
古埃及,梦被视为链接现世和来世的通道,是神灵传递信息的一种方式,为了更好地接收这神圣的指示,他们建立了专门的梦境神殿,如塞拉皮斯神庙,供人们进行“梦境培育”。古希腊和罗马,梦常常被解读成为一种预测未来的艺术——“梦卜术”,阿尔特米多鲁斯( Artemidorus )的《释梦术》详细记录了不同类型的梦,并提供了各种梦象的解读。印度文化中梦的作用与古埃及相似,即神灵通过梦境给予人们启示,不同的是,后者把梦看作是无意识的产物,是灵魂从物质世界进入精神领域的一种方式,这时期的重要著作《薄伽梵歌》进一步探讨了梦与业力的关系,认为梦境可以反映个人的业力和道德状态,并促使人们自我反省和灵魂净化。在中国,甲骨文频频出现的异体字“梦”字到《正字通》:“梦,寐中所见事与形也”,古人对梦中所见的事与形非常重视,故有“占梦”一说,“占梦必谨其变故,审其征候,内考情意,外考王相,则吉凶之符,善恶之效,庶可见也。”可见,古人把梦看作人的精神往来、祸福吉凶的映照。
进入现代,梦的解读开始受到心理学的关注,卡在 19 世纪的交接点上,弗洛伊德( George Floyd )发表了《梦的解析》,他认为梦是人类内心某种欲望的满足,真实欲望往往体现在“显梦”(梦的内容)后的隐梦中,从中我们能窥探人童年的底色及潜意识。梦的解析是一场“解码游戏”,目的是剥开层层伪装,还原那个被压抑的原始冲动。这种解释在当时是革命性的,它赋予了梦以科学的逻辑,开启了人类对于精神世界的进一步探索,《梦的解析》不仅是一部改革人类思想的书,同时也是现代心理学的基石著作。
如果说弗洛伊德关注的是梦的背后的真实意图,那么荣格( Carl Gustav Jung )则被梦的“启示力量”所震撼。这种“启示力量”所带来的不是愉悦,而是剧烈的痛楚。
作为牧师儿子的荣格,在一场庄严的仪式中遇到了他“前所未有的”灾难。与父亲照本宣科的传道与教导不同,他一直在尽一切努力去读关于上帝、三位一体、灵魂与意识的读物来理解基督的神性与恩典,但并未发现智者,父亲也曾直言“我们略过它(三位一体)吧,我对此一窍不通”,老师、同学对待上帝也是麻木的。显然,荣格没有达到自己的目的。在第一次圣餐仪式后,荣格与宗教彻“决裂”。
对虔诚的教徒家庭而言,圣餐是与神合一的神圣时刻。但当看到牧师从圣盘中拿起圣饼,内心却涌起一种“难以形容的厌恶”和“深沉的悲伤”。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一块普通的白饼会被视为“基督的身体”葡萄酒是他的“鲜血”,更无法接受“吃下基督”、“喝他的血”这一象征性行为,好像自己即将参与一场“谋杀”。信徒们的面容上没有悲伤或喜悦,仿佛与世俗的宴会没有什么不同。勉强完成仪式,内心的抵触却达到顶峰。荣格所期待的宗教意义上的极致顿悟并未发生,耶稣也未在仪式上留下踪迹,他想象的以宗教观构建的与宇宙的唯一联系在这一刻碎裂瓦解。
梦是伴随荣格一生的秘密,他也很擅长保守秘密。从小他就会做各种奇怪的梦,并且记忆清晰,‘佯装’的耶稣会士、地下黄金宝库的梦是荣格对基督教教义产生“阴影”的开始,“上帝将粪便击碎在教堂上”的梦戳穿了荣格内心对宗教权威的深刻怀疑,揭发了神圣表象之下潜藏的人性“阴影”——人格中那些我们无法理解、感到陌生和恐惧的部分,那是被压抑的、不被意识接受的内容。中年危机和精神崩溃期间,他记录了自己大量梦境和幻想(记录在《红书》中),他遭遇了许多无法用个人经历解释的、具有神话般宏大色彩的意象,使他意识到人类心灵深处存在着超越个人经验的共同象征——集体无意识(与弗洛伊德分道扬镳),而梦是通往这个深层世界的窗口。“阴影”就是集体无意识中的一个“原型意象”,他用自己的经历告诉人们,直面“阴影”,承认并接纳那个黑暗的“另一个我”,才能获得更大的心理自由和创造力。
心理学家将灵魂深处的痛苦扒开,通过理性的记录、观察、分析并理解自己,用文字完成自我拯救。几乎同一时期的挪威艺术家蒙克( Edvard Munch )以色彩打破了精神与现实的界限,痛苦化身为血红的天空和扭曲的线条,以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发出《呐喊》:
“我和两个朋友在海边散步,远处,夕阳正在慢慢沉入海面,突然间天空变成了血红色,我停下来靠在栏杆上,感到疲惫不堪,蓝色的海面和城市的上空,翻涌起鲜血和烈火,朋友们自顾自地向前走去,我却站在原地颤抖着、惶恐着,我仿佛听到一声无穷尽的呐喊,撕裂了眼前的世界......”这是蒙克作品《呐喊》自述。在最温馨、轻松的场合,突然仇恨、嫉妒、虚无、忧郁、焦虑......那些被蒙克称为“生命饰带”的丑陋情感在一片血红色的苍穹之下,一股脑涌入那个双手捂耳、面目模糊的人物,他惊恐的张嘴,仿佛看到了世界末日,螺旋状的线条成了呐喊的回响。这不应只是情感的狂暴宣泄,而是蒙克极度悲剧人生的梦魇。面对人性的阴暗面有人选择了隐藏逃避,有人选择坦然面对,蒙克显然是后者。
呐喊 第一版 1893 年
然而,人的精神并非总是处于崩溃边缘,艺术家并非都用激烈的手法去表达、摆脱“阴影”的自己。或许比崩溃更严重的没有痛与愁,没有负面情绪、没有期许的寂静。中国文人独特的见解和处理方式告知我们如何与无处不在的“痛”长期共存。
年少便展露惊世之才的唐寅,怎么也想到不自己将会度过极其曲折、颠沛流离的一生。1499 年,科举风云突变,唐寅卷入其中,无辜受累,身陷囹圄,从此仕 途尽毁,思想颓放。此时他已筑桃花庵,日夕啸歌其中,与周臣鬻画为生,过着半隐半狂的生活,高唱:“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1514 年,他陷入宁王朱宸濠叛乱阴谋而险些丧命的重大政治危机,幸而有所察觉及早脱身避免了这场大难,此时唐寅已年过半百,那股心气儿早已烟消云散,遂遁入空门不与人来往。
后人读前人经历寥寥数语一扫而过,时过几许可能会咂摸出别样味道,但对当事人唐寅来说,可能度过的每一秒都在内耗,有可能在规劝自己,接受命运的安排,或用狂放的行径隐藏心底煎熬麻木的痛苦。只是命运爱开玩笑,自小就有的满腹才华怎么可能不愿得以施展。他不甘完全成为职业画师,这让他有辱自己的才华;他不能完全抛弃文人身份,却又仕途无望。索性闭上眼,当一切都没有发生,或者做个白日梦吧。这场白日梦不是弗洛伊德笔下梦的潜意识的直觉显现,也不是荣格关于梦的觉醒顿悟,或许是唐寅内心一场短暂的精神安顿。
桐阴清梦图 明代 唐寅(传)
《梦仙草堂图》局部 明代 唐寅(传)
《梦仙草堂图》局部 明代 唐寅(传)
画卷再展,空中飘着一人,这小人穿着、长相与伏案男子别无二致,并回望睡梦人与眼下的天地。周围远山隐现,似有薄云,俨然一位仙人。这是梦到自己成为神仙了啊。在道教信仰中,人修炼得道后可白昼飞升天界成仙。做梦正是明代全真教信仰中成仙的重要步骤,修道者通过做梦能感知神的启示。唐寅自跋:“闲来隐几枕书眠,梦入壶中别有天。仿佛希夷亲面目,大还真诀得亲传”,想来修道之人汪道宏(受画人)已通往洞天福地的方壶,见到了宗师陈抟,享受精神上的极致纯净与妙处了。此时唐寅的桃花庵变成了松竹庵,他也暂时忘记周遭的一切,画面中仿佛回荡着他高唱的歌声:“桃花庵里桃花仙......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那歌声穿过层层山峦,激荡在草屋外的每一根松针、竹影上,又飘向远处虚渺的云雾,传给空中羽化成仙的自己。
两幅轻松的梦,从中路过的人或许会想:唐寅应是已将个人的挫败(阴影)化为对宇宙大道(道)的领悟,只剩轻舟已过万重山的豁达了吧。事实是这样吗?他笔下的静坐梦人、松竹、梧桐等都是中国文化中反复出现的象征意象。松柏长青,古人以为“寿物”,常作为时间永恒的祝福语;而霞光下或者月光里的碧桐满地是中国人仰望的美好。但颖悟的人都知道,时间之物不会长久,究竟还是映照出生命之短暂。他舍弃古槐树下功名之梦的破碎,转而表达桐阴下的清梦,是真的想到一个清清世界中去,没有利欲熏心、蝇营狗苟,没有烦恼,因此唐寅是将自己的“阴影”紧紧的藏了起来,密不透风,那是“仕途彻底失败的悲凉”、“被世人嘲笑的无奈”、“怀才不遇的愤懑”,是他极力想摆脱却又相伴一生的“另一个自己”。
荣格直面内心的“阴影”并不是简单地“消灭”坏的一面,而是一个复杂、艰难但至关重要的持续一生的心理成长过程。无论是记录、分析还是主动让自己沉浸在幻想和意象中,甚至故意诱导自己的混乱状态,都是荣格将阴影整合、转化成生命力量的积极举措。在《秋风纨扇图》中所钤朱文印“龙虎榜中名第一,烟花队里醉千场”是他态度最明确的注脚。或许是悲苦的经历早已消耗对抗的能量,或许他看透了人世,万念俱灰,又或许过于放纵声色,死神提前降临,他还未来得及解脱,就被带走了生命,也带走了他的痛苦。唐寅的一生,以笔墨为路径不断审视与重构自己,他赋予痛苦形式与尊严,这个过程对他来说或许是一种救赎,这种救赎不是命运的改写,而是在既定的人生剧本中,渡过惊涛骇浪后一切归于平静,即便这种平静始终笼罩着一种永恒的苍凉,但沉默而优雅。
参考文献:《荣格自传——回忆·梦·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