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茕子

老公出轨后,小鲜肉用命来爱她。

1,

她没有想到他有一双那么直不愣登的眼睛。

他是她资助了8年的一个男孩,今年他18岁了。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她本来以为他会有点拘谨、怯懦、感激、手足无措。但他的肢体缺乏某种谦卑的韵律。她说“欢迎欢迎”,他也不说话,眼神像个六七岁的孩子盯住她,好像在看她说谎没有,看她是真喜欢他还是讨厌他。

她带他去吃了一顿饭,买了几件衣服。孩子考上大学了嘛,她多少也有点成就感。整个过程中,这孩子都在盯她。导致她回到家后脸都痒痒的,感觉他的目光还停留在她脸上。

“要说怀疑他智商有问题吧,他还能考560多分,要说他情商有问题,当年他那么小就知道找媒体求助。”她跟闺蜜说,这个男孩好奇怪。

闺蜜说,人的直觉是很准的,如果你觉得不对劲儿,就不要跟他见面了。

完全不见面倒不至于,他已经考到她所在的城市了,他也说了她是他最大的恩人。除了他有点像个木头橛子,别的他也没什么毛病。她心想尽量不要有更深的交集就行。

8年前她是在媒体上看到的消息,他母亲长年被家暴,受不了,自杀了。他父亲居然没被追责,是舆论引起轰动后才被拘留了15天。他父亲放出来两个月后,有天醉酒,在房间里抽烟,不知道怎么把房子给点了,一命呜呼。有记者去采访,给这孩子拍了一张相片,他一双眼睛非常懵。她在报纸上看到,这么好看的小孩,这么呆板的眼睛。她决定资助他。村支书说,资助的人不少,只怕都是一时。她说我可以负责他的学费和生活费,直到他大学毕业。

她果然是资助他时间最长的一个,其间男孩每个月给她写信,汇报成绩。他的字一开始是鬼画桃符,最后是遒劲有力,他的学习成绩也是蒸蒸日上,在一个不起眼的县城高中,他名列前茅。

在别人看来,她是他的光,但她觉得这个孩子也是她的光。她生活得并不如意,丈夫接管了她父母创下的公司,开始削她的权;婆家人全是吸血鬼,不笑还好,一笑就露出獠牙。身边没有一个人不贪婪,连她的儿子都懂趋利避害,家里谁的权力大,儿子更顺从谁。丈夫在外面有人是她早就知道的事,管不过来,也管不了。在这种情况下,那个男孩子的来信非常质朴,非常明亮。他抚平了她对世界的一些不信任,原来还是有人知恩图报的,她从中找到了价值感、存在感、崇高感。

他们曾经彼此照亮。

2,

周五她收到他的消息,问她来不来他学校看露天电影。她哑然失笑,不露天的她都没心情去看,还看什么露天的。正准备婉拒,她堂弟打电话来要钱,她说没有,堂弟说她窝囊,说她老公都把姘头带到公司去招摇过市了,她呢,一无所有,变成一个带孩子的保姆,孩子还瞧不起她。

她一怒之下,决定去跟那个小屁孩看露天电影。

他在学校门口接她,一见到她就拿出一双拖鞋,说:“快把鞋换上,咱们得跑。”

她看着那新塑胶拖鞋,愣在那儿。

他解释说,他让同学帮忙占位置,才能抽身过来,如果去晚了,怕别的同学不乐意有人占位,位置就留不住了,所以得跑过去。电影已经开始,他在来的路上想到她可能会穿高跟鞋,跑不动,他就在路过小超市的时候买了这双拖鞋。

为了看电影,还要跑,对她来说至于嘛。但她被他的解释逗笑了,出于好玩,把脚从高跟鞋里拿出来。他飞快地把拖鞋兜到她脚上。那个瞬间他才显示出一点不自然,他虽然快,但不稳,只把拖鞋塞到她脚尖的位置。好像太妥贴会暴露不良的心思。

然后他捡起她的高跟鞋,说:“跑!”

她穿着漂亮的羊毛裙、丝袜,拎着上万块的包包,叮铃咣啷跟着他跑。不知道为什么才跑几步她就笑出声来,她好像回归到一种很原始的状态,不在乎有没有脱妆,不在乎衣服和鞋子是否搭配,不在乎发型都跑乱了。反正这里没有人认识她。她什么脑子都不用动,只管跟着一个拎着她红色高跟鞋的男孩子后面冲。

到了她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紧张那个座位,那是全场最好的座位。

椅子上放着根油纸包的烤肠,另一个塑料袋里是一点粉末。他打开来,原来是辣椒粉。他把烤肠给她,又把辣椒粉端到她前面:“吃多少你自己沾。”

她刚才已经笑岔气,这会儿气息还没匀过来,又笑得不行。他看到她笑就高兴,完全不知道害臊,手里捧着满汉全席的样子。

烤肠谈不上好吃,全是淀粉和香精的味道,但那是久违的味道。他还给她准备了水,她一边吃着、喝着,一边看电影。电影的名字叫《纽约我爱你》,是一小段一小段的,故事互不相关,但都挺浪漫,还有爱情的甜蜜、遗憾、意外与治愈。

正是初秋,天气非常好,微风里没有油烟侵染的味道。落叶巨大,落下的样子优美而舒展。天上有很薄的云,恍惚而短命,却又不知自己的命短,河流一样奔忙着。

她必须承认有一瞬间她是感动的。他把他认为最好的东西给她,柔软合脚的拖鞋、可能他平时舍不吃的烤肠、专门找店主要来的辣椒粉、免费露天电影里最好的座位……他是一个心无旁骛的孩子,他不知道她的世界里都有些什么,或者她在追求什么、烦恼什么、崩溃什么,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按照自己的方式让她高兴。

3,

他们又见了第三面。她有一点稀罕他的憨,他在自己狭隘的价值观里,随时准备奉献他全部的热忱。可是由于他的不肯亵渎,这份热忱里又保持着某种凛然。他不够温和、醇厚、善解人意。他只有义无反顾。

当她背负着全世界的蝇营狗苟,他能让它们全部消散。

他非常地原始。

这次是在一个比较高大上的馆子,她请客。她买了一部新手机给他,说这个手机拍照很好。说着就要给他拍一张。当镜头对准他,他立刻像被枪瞄准了一样僵硬。她又笑。太搞笑了这个孩子,他会成熟吗?他的成长会痛吗?他这土疙瘩一样的性子,将来会怎么样?

她把手机递给他,他说,贵,不要。

她说:“买都买了。”

他问:“能退吗?”

“拆了就不能退了。”

“我不要,我用的这个二手手机才四百多块钱,挺好的。”

“收到别人的礼物要说谢谢,表现出很高兴,要不然别人会尴尬。”

他便没有再拒绝,郑重地说了谢谢。但是他接着说:“其实我没必要用这么好的东西,土狗穿貂不实惠,骨头才实惠。”

“怎么?生活费不够用吗?”

“不不不,足够了,我只是这样打个比方。”他有点慌,害怕她误会,又重申了一遍,她每个月给600块钱生活费,他还找了勤工俭学的活儿,日子挺富裕。

彼此的鸿沟太大了,但是有非常难得的真。它稀缺、有趣又感人。

快吃完饭时有点热,她脱掉外套。里面是一件乳白色真丝小衫,有点透。他问她:“你胳膊怎么了?”

隔着衣服,他都能看到那里青了一块儿。

“我老公打的。”她觉得没什么必要瞒他。

“啊?!”

他坐得更直了,两只眼睛像个木球一样,巨大的不可思议令他都定住了。

她苦笑一下,说老公在外面养女人、赌博、喝酒,打她。她想离婚,可律师说他们也没有权力去查老公的银行流水,如果他做了财产转移,说没钱,她可能在争财产方面斗不过他。

他眼眶里的两颗木球回温了,愤怒慢慢烧上他的脸。

“你比我还生气呢?”她想让气氛活跃一点。

他不吭声。

“咱们一共才见三次面。”

“是7次。”他说。

第一次是她去村里找他,或者叫实地考察。那时他还是个孩子,村支书和他舅舅滔滔不绝在那儿做介绍,他就在舅舅家很黑的角落里坐着偷看她。那是他平生第一次领会美丽这词,她举手投足都是优雅,心诚意笃,她集慷慨与柔情于一身,却又比这两个词的含义丰富得多,这不可捉摸的含义使她周围的气氛也美了。

第二次是他到市里来参加一个英语复赛,当时他坐在一辆大巴上,突然地看见她。她穿一条大地色风衣,风衣下面露出一截裙子,站在路边等绿灯。他站起来,冲到前挡风玻璃处去看她,被司机和老师吆喝。回到座位时,车子启动了,他转着脖子看到她消失在街角 。

第三次是临近高考,他发疯地复习,几近崩溃。他一个很好的朋友,在父母的强压下跳楼。他也快撑不下去了。他逃跑了两天,他想见她。他觉得如果不见她,他可能也会选那条路。他们写过信,他知道她的家庭住址,他跑到她家楼下去等她。他在那儿猫了一个晚上,第二天看到她领着一个男孩出来,他们走得很快,孩子上车后她喊:“儿子!拜拜!”然而车窗并没有摇下来。她又一个人慢慢地折回去了。

他想那个孩子真幸福,人上辈子要用什么来交换,今生才能给她当孩子啊。

第四次见面是高考结束,他用攒的钱买了一部二手手机,并找到了她的社交账号。她会发一些记录生活的短视频,做饭啊,做瑜伽啊,出去玩啊。有一天他找到那间瑜伽教室,隔着玻璃看了她半个小时。

她很惊讶:“来了为什么没叫我?”

“当时分数线还没下来。”

“我不会因为你考好了或者考砸了就不理你呀。”

“我知道。”

气氛变得有点不一样,她叹了口气:“时间不早了,回去吧。”

4,

她没有再主动和他联系,他偶尔会发消息来,是一些刚正不阿的问候,也没有回的必要。

有一天他放月假回舅舅家,拍了几张舅舅家的新房子给她看。

他说对不起她,她这些年给的钱,每个月都要被舅舅抠走一半。父母以前有一台拖拉机,也被他舅舅侵占了;第一年很多人支助他,收到的捐款有上万,全被他舅舅拿走。他也想过争一争,但是又怕他们给他脸色看。

她想起来,第一次见他时他刚被舅舅领养,那屋子陈旧得接近倾塌,现在外墙的瓷砖闪闪发光。虽然不是全靠抠他的钱得来的,但是很显然,他们从来没有爱过他。

她回复:“算了。”

他问:“人可以抗争吗?”

“怎么抗争?”她年轻的时候也以为自己有力量能掌控命运。

他没再回话。

过了两天,她丈夫回来,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丈夫问她:“你最近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吗?”她淡淡地回答:“你什么意思?”“别我一说话你就这半死不活的德性,我跟你说正事儿呢,我感觉老有人在跟踪我,我一回头,又找不到。”

“可能是鬼吧,你亏心事做多了呗。”

丈夫拎着箱子出去了。雨水洒向难以捉摸的黑夜。她去关窗户,在一道闪电中,她骤然一惊。她好像看到了他,他年轻的脸庞只出现了半秒种,干净雪白,眼睛也和月亮似的,又凉又淡。

她有点不太敢相信,想发消息给他确认,又怕多此一举。可是越想越怕,心里咕咕咚咚的,洗完澡照镜子的时候,感觉两眼里的目光都做不了主,兀自散开——一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她又不确定是什么。

凌晨手机响,是他发来的消息:“姐姐,你自由了。”

她把电话打过去,他不接。过会儿警察打电话来,说她丈夫和另一个女人在火灾中去世,有一个男孩去自首,警察要来接她去派出所问情况。

5,

路上的人已经很稀薄,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门口放着音响,可能店员在里面看电影,音响居然响的是《纽约我爱你》的台词。她听到那句:“我所谓的爱,就是自己一个人包揽原本属于你的伤痛。”突然之间,她如梦初醒,泪流满面。

丈夫和小三儿都死在那场大火里。男孩子去放的火,他承认了。并且他承认小时候父亲死于火灾,也是他干的。他承认他就是一个魔鬼。

警察问她跟他是什么关系,她一五一十地回答。一个小民警在旁边噼里啪啦地打字,最后问她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她坐在那里等着散了的魂聚回来,木木的屁股开始痛了,就像尾巴跌断了似的痛。“没有了。”她说。“你们之间有没有暧昧?你有没有怂恿过他作案?”“没有。”她签字按手印,然后被一个女警带去楼下量身高、扎手指取血、拍照。她第一次走这种流程,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还是木偶一样去做。出来的时候,她看到他被从另一个房间带出来,已经上了铐子,他还是像以前一样,直愣愣地看她一眼,然后大步流星地走,有种与这个世界进行等价交换的宏大气派。

她想这可能是最后一面,她很想表达点什么,恨他使她的儿子失去了父亲?骂他是个变态干出这么恶毒的事?感激他那从未说出口的爱?可是她说不出什么,只是缓慢地挪动她的眼珠子,动一下,停一下,一格一格的。他走过去之后她崩溃地大哭起来,她还无法接受那个渣男老公从世界上消失的事实,一切都残忍地超出了她的想象,迷幻又壮烈。

走出派出所,她冷得瑟瑟发抖。在这座拥有上千万人口的城市,没有一个人知道她,没有一个人在等待她。这就是说,她完完全全地自由了,可做任何她想做的事。那个在她印象中只见过几次面的孩子,在一夜之间改变了她人生的走向。她家人打电话来问情况,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能说什么,好像忘了语言系统。

男孩很快就判了,证据确凿,死刑立即执行。律师说他并不想见她,让她不要去看。其实她有些想去看,又不敢。公婆这边、小三的父母这边,都在等着抓她把柄。他考虑得很周到,不见任何人。她问律师,他有没有留什么话?律师说留了一句,是茨威格小说里的,有点难以启齿:“在每个罪行中都可找出一种热情来,有了这种热情,罪行也就可以宽恕了。”

她哭着问还有别的吗。

律师说,没有了,他讲他从10岁开始就没想活很久,但是这8年的活着也算值得,他不肯上诉。

他执行死刑的那一天,她梦见他。他站在暗处,他说嗨,认识你很高兴。

她说你知不知道,我认识你的全部目的,都只是希望你有一个好的前程,可你都干了些什么?

他跪下来,拉住她的手,轻轻吻了一下,消失了。她醒来时,手背上残留着一种不寒而栗的温情,令她既想对抗又想拥抱。她下楼去吃早饭,最后鬼使神差地买了一根烤肠,粘了些许辣椒粉。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她衔着那口廉价肉,呆住很久,任它吞没。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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