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乡,在浓浓的豆花香里
文 | 丑丑
我的家乡在凉山州安宁河边的永安街。
我在永安街出生,长大。永安街的人都爱吃豆花。我也爱吃。
豆花不是花,是豆腐的一种形态,介于豆腐脑和豆腐之间。必须躺在淡黄色的窖水(豆腐水)里的嫩豆腐才能叫豆花。
永安街四百多米长的街上,就有四五家豆花饭庄。
一碗冒尖的米饭,一海碗豆花,再打一个熟油海椒蘸水,撒点葱花,夏天吃得满脸汗,冬天吃得浑身暖,通气又过瘾。
也有专门卖豆花的店,其他什么都不卖,只卖豆花。
和我家隔着两个门牌号就有一家。
卖豆花的叫王婆婆。王婆婆快八十了。常年戴一顶挺刮的黑丝绒帽子,头发挽起来藏在帽子下面。藏青色的偏襟衣服,藏青色的围裙。
王婆婆牙齿掉光了,嘴巴扁扁的,看起来永远是笑眯眯的样子。
早年,她家是地主,老街这一片都是她家的房子,解放后房子田地都被没收了,老公儿子被枪毙。她独自把孙子带大。孙子结婚后,她一个人住,开始卖豆花。
王婆婆住的这一小间房,是政府后来还给她的。
门口挂了一个牌子:王婆婆豆花。黑色的毛笔字,是永安街的王秀才写的。
因为爷爷特别爱吃豆花,中午吃饭前,母亲常常会吩咐我去端一碗豆花回来给爷爷吃。
我拿着海碗,跨进王婆婆家的门槛。
一间正方形的屋子,靠墙有个一眼锅的灶台,锅里的豆花冒着热气。屋中央有一张小方桌。
看到我来,王婆婆停下手里的活站起来。大部分时候她都坐在小方桌前用小筛子捡黄豆。
她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笑眯眯地接过我手里的碗。她有一双金莲小脚。
王婆婆把碗放在灶台上,用一把长木柄的铜勺,从锅里轻轻地把豆花舀起来,盛进碗里。三块豆花,再加一勺淡黄色的窖水。然后才接过我递给她的两毛钱。
我两只手紧紧地端着碗,一路小心翼翼地端回家。
那时候的我,十岁左右。
永安街上,最爱吃豆花的,就数我家了。尤其是爷爷,对豆花的热爱,是出了名的。街坊邻居谁家要是磨豆花吃,都会趁热专门给爷爷端一碗来。
家里再穷,黄豆也是不能断的。爷爷要求,自家种的黄豆一颗都不能卖,全部要留着磨豆花吃。
磨豆花是个大工程。
头天晚上,母亲用筛子把坏豆一粒粒捡干净,把黄豆洗干净,用大盆泡上。
第二天吃过早饭,把石磨架上灶台里侧那口二尺二的大锅,开始磨豆子。
大部分时候,都是父亲或者母亲推磨,我负责添豆。
我站在灶前,紧盯着转动的磨眼。看着豆子一粒粒从磨眼里滑下去,消失,赶紧添一勺豆子进磨眼。
豆渣和豆浆源源不断地从石磨的缝隙间淌下来,流到锅里。
差不多要磨一个多小时,才能把一盆黄豆磨完。锅里的豆浆连豆渣有大半锅。
母亲准备滤豆渣的工具,我负责往灶孔里点火添柴煮豆浆。
等锅里的豆浆煮开,母亲已经把豆腐架架在外侧那口两尺宽的锅上了。豆腐架上搁了一个大筲箕,筲箕里展开一块很大的纱布。
母亲把煮好的豆浆连同豆渣,用水瓢一瓢瓢舀进纱布。
舀完后,将纱布四个角收拢拧紧扎好,就可以把筲箕拿走了。包满豆渣和豆浆的纱布直接放在豆腐架中间。
母亲拿来一根扁担,压在豆腐包上,她在灶后,我在灶前,一人按住一头一起往下压扁担。
白色的豆浆哗哗溢出纱布,流进锅里。一直到再也压不出豆浆才停下。
母亲把纱布里的豆渣倒进潲水(泔水)桶里。我塞一点柴火进灶膛,将豆浆再次煮开。
锅里是纯纯的豆浆,表面很快浮起一层厚厚的豆腐皮,母亲用筷子一挑,就是一大张。
这是我专属的福利,吃到嘴里,豆香四溢。
接下来,父亲开始用石膏点豆花。点豆花的技术,父亲得自爷爷的真传。
豆花的品质,取决于点豆花的人。“点”是动词,用专门的卤水或者石膏水搅进烧开后静止的豆浆,让豆浆凝固成豆腐的这个动作叫“点”豆花。
上好的豆花必须要嫩,嫩而不软,韧而不硬,吃的时候刚刚好能用筷子轻轻夹起来,又必须得小心翼翼才不会夹碎。
倒石膏水的时候,父亲用锅铲一边搅一边观察,轻轻对着豆浆吹口气,就能判断是老是嫩。
刚点好的豆花,和豆腐脑差不多,还不能算真正的豆花。还须用筲箕轻轻地压一遍,每个角落都要压到,力道不大不小。
筲箕一压,淡黄色的窖水从豆腐里分离出来,原本松软的豆腐脑变成结实的一整块,就成了豆花。
用菜刀横竖划几下,方方正正一块一块雪白的豆花躺在淡黄色的窖水里,就大功告成了。
刚点好还未压的豆花
豆花做好了,打蘸水也是一门学问。如果蘸水不好吃,那就辜负一锅好豆花了。
我把小葱洗干净切成葱花。母亲用石臼捣花椒粉。父亲煎熟油辣椒。
配料备齐后,全家一人一个蘸水碟灶台上排好,父亲负责打蘸水。熟油辣椒、花椒粉、盐、酱油、葱花,缺一样不可。
父亲在打蘸水的时候,母亲已经炒好两个蔬菜,可以开饭了。
中午的大菜是豆花,就算是待客,那也是很隆重的菜品了。
八仙桌中间一大盆豆花,还要专门盛一碗,放在爷爷面前。当然,爷爷的蘸水碟也要特别大一些。
豆花要吃得烫。两支筷子轻轻夹起一块豆花,往蘸水里一裹,豆花便吸饱了蘸水的汤汁,麻辣鲜香,顺着喉咙一路滑入胃里。
农忙的时候通常没什么时间磨豆花吃,但插秧的时候例外,是一定要磨豆花的。
轮到我家插秧那天,会有七八个乡亲来帮忙。还要另外请一个人和母亲一起烧午餐,磨豆花。
秧田在安宁河边,走路要四十分钟,一般早上去上工,要傍晚才回来。所以,中午这顿饭只能送到田里吃。
装在大桶里的豆花能保温,不容易凉,好吃,又下饭。
送饭的人,挑两个大箩筐,一个箩筐装碗筷和一桶米饭。另一个箩筐装一大桶豆花,一大瓶调好的蘸水,再配点咸菜。
挑到秧田边,找一块稍微宽阔的田埂放下,摆好。干活的人看见饭送来了,从田里上岸来,小溪里洗个手,一人捧个碗,舀了米饭,再舀豆花,一勺蘸水浇在上面,蹲在田埂上,吃得香喷喷。
吃完,再喝一碗热腾腾的窖水,就像充满了电,大家说说笑笑继续下田插秧。
插秧的时候学校会放农忙假,我最喜欢跟着去送饭,和大人们一起蹲在田埂上,晒着春天的暖阳,吃豆花饭。
后来离家上学,只有寒假和暑假才能回家。假期里,父亲母亲总要专门做几次豆花给我吃。
那时候做豆花已经不再用石磨了,家里买了大型的豆浆机放在厨房,一桶豆子,几分钟就可以变成细腻的豆浆。
吃豆花变得很容易,想吃随时都能吃到。遗憾的是,爷爷已经不在了。
整个永安街的人做豆花,都是用水桶挑着泡好的黄豆来我家打豆浆。冬月里做豆腐乳,腊月里捂毛豆腐,做豆腐干的时候,来打豆浆的人要排长队。
再后来,我离家千里,定居杭州,难得回家。豆花变成了我的乡愁,想吃吃不到。
有一年冬天,我需要做一个很小的手术。母亲坐了两天的绿皮火车赶来杭州陪我。
她重重的行李箱里,装了一大袋磨好的黄豆粉。她用那袋黄豆粉,为我做了好几次豆花吃。
那个阴冷潮湿的冬天也因此变得温暖,又热气腾腾。
如今,杭州菜市场和超市里到处都能买到一盒一盒的嫩豆腐,我买了来吃,和真正的豆花还是差点意思。
公公婆婆卖了半辈子的豆腐和油泡,先生木木从小耳濡目染,点豆腐的技能早就刻在他的基因里。
他从临海老家带来点豆腐的卤水,网上买了小豆腐匣和纱布袋。我自己做熟油辣椒、磨花椒粉。
我们用破壁机打豆浆。豆浆煮开的时候,上面会凝结一层厚厚的豆腐皮。先生用筷子一挑,就是一大张,这依然是我的专属福利。
先喝豆浆。先生喜欢喝咸豆浆、儿子喜欢喝甜豆浆,我只喝原味豆浆。那浓郁醇厚的豆香味,让我想起小时候和父亲母亲一起磨豆腐的美好时光。
吃过豆浆,再吃豆花。先生的蘸水没有辣椒只有花椒,我吃微辣加麻,儿子吃中辣不麻。
各吃各的口味,都很满足。
现在,我们三天两头都会在家里做豆花吃。吃不完的,就用豆腐匣压成豆腐,捂成臭豆腐,做成豆腐乳,一条龙吃下去。
在烟火味的厨房里,幸福和富足变得轻而易举,唾手可得。
在杭州,我也能做出正宗的豆腐乳了
永安街最爱吃豆花的我爷爷,以及专卖豆花的王婆婆都已经走了几十年了。那几家豆花饭庄,即使后来增加了五花八门的菜单,还是先后倒闭了。
2021年,永安老街也拆迁了。老街变成了一条双向六车道的大马路。老街上的人都住进了小区里的高楼公寓。
我们家爱吃豆花的传统依然还在,每次回家,父亲都会在小小的公寓里做一大锅豆花欢迎我们。
而我,即使远在杭州,也能在自家的厨房里做出正宗故乡味道的豆花。
我的故乡,就在这浓浓的豆花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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