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茕子

当个领导只一夜。

风风说

今日翻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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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他姓卞,这个姓很不好称呼,一般单位里没官没衔都被叫“小张”、“小刘”、“小李”,但不能叫“小卞”呀。小卞性格有点闷逗,同事们就称他卞总。现在不是时兴“总”吗,一个屁股大的卖烟酒的小门面,十万块钱注册个公司,名片上印的都是总经理;走在大街上,遍地都是“总”,小卞被人戏谑地称“总”,也没什么值得抗议的。时间长了,连领导都叫他“卞总”。从领导嘴里出来,这个称呼里有信任,滑稽,和溺爱。

国庆小长假的前一天晚上,同事怕堵车,都提前跑了,卞总还恪尽职守地留在办公室。

快下班时,他接到一个电话,上面通知剑副总经理10月2号去参加防火防灾会议,消防队组织的。卞总打给主管,主管说:“妈了个巴子,我在高速上了,你自己给剑总打电话。”卞总只好硬着头皮打给剑总,剑总说:“我在国外。”

“上面说了,得您亲自参加。”

“参加他奶奶个熊啊,你替我去。”

“被别人认出来了怎么办?”

“认出来了又不会坐牢。”缓了缓他说:“你放心吧,去的都是各公司集团的一把手,谁认得你,你签个到,找个角落坐下,别跟人多搭话,就行了。还有,这事绝对不能外泄。”

卞总战战兢兢地去了。

每人在会议室门口领一瓶矿泉水,在签到处找到自己的单位,签个到,然后他低着头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坐下了。

防火的教育片放了两个多小时,卞总屁股都快坐麻了。临走时还要再签个名,领了本消防手册,终于结束。

2,

晚上卞总和几个朋友在小馆子里吃饭,中途去卫生间,洗手时,旁边忽然多了个女的。

他从镜子里发现女的老看他。

一扭头,女的说:“剑总,下午开会我是替我们老总开的,谢谢您没有揭穿我。”

卞总想说我也不认识你们老总,我也是来代开的。但是一想,剑总叮嘱了,这事绝不能外泄。他笑笑,要回到饭桌上。女人急了:“哎,你等下有空吗,我有话跟你说。”

“我有事。”

“什么事儿啊。五分钟的空都不给人家啊。”

卞总抬头看了一眼,有几分姿色。她想找剑总干嘛呢?他对领导的生活感到好奇,决定给她这五分钟。

这边饭局罢了 ,果然那女人等在门口。她很有眼力见儿,站在阴影处,看他出来,道别得差不多时,她才露头。

“哟,相好的!”大家嘻嘻哈哈散了。

女人说:“你手下也真不成体统。”

“大家喝多了。”

“你呢?”

“也喝多了。”

“我看你没多,找个地方再去喝两杯?”

女人带他去了一家酒吧,不是那种跳钢管舞的酒吧,是一个挺静谧的酒吧,小格子把一对对情侣关在里面,他们在喝酒吃小食,窃窃私语。

女人说:“这种酒吧叫清酒吧。”

“长见识了。”

女人给他点了瓶酒,全是日文,他也看不懂。一杯下肚,没感觉出味道。他的味蕾在啧酒,心里在啧她。品了半天,品不出所以然来,他不得不先开口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女人说:“没事就不能找你哦。我纯粹是谢谢你当时没揭穿我。”

卞总咕咚又喝了一杯,心想我揭穿你干嘛。

女人说:“那会开得确实没有什么意思,形式主义。”

“不,”卞总说:“消防这一块是管理的重中之重。”人真是能很快适应他人赋予的身份,他觉得自己说话都不由自主地像剑总。这种感觉让他不由自主地严肃起来。

女人开始夸他比想象中年轻,风度翩翩,有魄力,又谦虚,等等等等。卞总全当她在夸自己,十分受用。

酒有后劲,等卞总站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发现自己走路脚有点打飘,眼睛容易误判楼梯的高度,脚总抬得太高,放下去时像在跺脚。他得扶着栏杆才能站稳,尿尿的时候,滋出一股炒小麦的香味和骚味,把尿滋得到处都是。

等他从厕所出来,女人已经埋了单。她赶紧上来扶他。

女人问:“你住哪儿?”

卞总不敢说。说了不就露馅儿了吗。

“我先扶你去休息一会儿。”

3,

女人去五星级酒店开了间房。卞总要在心里骂人了,妈的原来当个副总就有这么好的待遇?这感觉太让人贪恋了,他绝不能现在坦白。他瘫在床上,把自己想象成真正的老总,女人拿毛巾给他擦脸,擦着擦着就解开他的领口,一路向下,擦起了身上。她用的是热水,卞总身上起了火。

“难怪要上消防课,原来真正的精髓在这儿啊。”卞总说。

女人打了他一下。

“你在哪家的来着?”

女人报了公司名,是个早些年被私人承包的老印刷厂。

干了十年中层,现在效益不好,她想去好点的公司,还想继续做中层,可这个年龄不尴不尬的。再说都是私企,也没有这种空降的玩法。

“你说我,应该怎么办哪?”

“不好动。”

女人正在给他擦身上的手停下来:“动不动得了,还不是看你给不给机会。”

“我们集团内部复杂得很……”卞总打起官腔。

女白了他一眼,这时擦到他的腹部。

“哟,你体毛很旺盛呀。”

这一点卞总是骄傲的,他有点像外国人,某个地方的毛发一直蔓延到肚脐眼,裤子都盖不住。

“好性感。是连贯的吗?”女人想解他的皮带看看。

“废话。”卞总忽然本能地捂住了皮带扣。在某一瞬间,他意识到这是他这个身份不应该有的反应,于是又松开了手。

“你竟然会害羞!”女人对看穿了他一个大领导的某种本能而感到自豪,大笑起来。卞总想阻止这种大笑,翻身想上来,结果女人调皮地缩了一下,两人滚来滚去,卞总只觉两坨饱满的肉在自己胸前、后背,蹭得他喉咙发干。

最后他终于捉住她。下嘴之前他说:“我们集团的高层之间,真的很复杂。”

女人浪声浪气地说:“我知道。”

卞总心一横:“那就好。”

4,

第二天,女人打电话来,问他在干嘛。

卞总老婆孩子都在家,吓得他屁滚尿流跑到厕所去接电话。

“你怎么有我手机号?!”

女人停顿了一会儿,问:“我不能有吗?”

“不是……你是怎么有我的手机号?”他记得昨天除了体液,别的也没有交换过什么呀。

“我用你手机给我自己打了个电话,”女人说:“在你上厕所的时候。”

“我知道了,你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女人却说:“剑总,听你声音很不客气呀,不会这么抽了那什么不认人吧?”

卞总冷静了一下,思索着应该怎么坦白。

他的思考过于漫长,导致两人之间是令人尴尬的电流声。

过了很大一会儿,女人硬气地说:“我可是真心的——为了留念,我还拍了照的。”

“什么照?”

“还能有什么照?”

“你……威胁我?”

女人哧哧笑了。

卞总这才知道,一个行业内略有名气的“总”可不是这么好当的,这下问题变得比较棘手,他昨天是真被虚荣心牵走了魂儿,被生殖器迷了魄,以剑总的身份把人睡了,现在他帮人办不成事儿,会不会坏剑总的名声?而且万一她拿出他裸照什么的,事情大白于天下,她睡错了人,无论是剑总还是这女人,谁肯善罢甘休?

卞总讨好地说:“这样,我现在很不方便,过几天我再联系你,一定。”

“好的哇。”女人嗲气里透着笃定。

5,

卞总寻思了好几天,觉得这事儿还是得讲明白了,私下处理好。无论工作还是生活,他都捅不起篓子。

男人会在酒后高估自己解决问题的能力,混乱的雷达只顾着去接收性的吸引力,这是俗称的精虫上脑。

卞总打电话给女人,约她商谈。

女人来了,还刻意打扮过,眉毛描得细细的,脸搓得白白的,乍一看像民国时期火柴盒上的宣传画。卞总有点后悔,怎么这样的女人,自己也睡得下去。

他搓搓手,尴尬地说:“你先吃菜。”

女人十分镇定,坐下来就吃。

卞总看她那胜券在握的样子,忽然发觉自己才是受害者。他的精神坐回“小卞”的位置,重新感受到一种生活的力不从心,就像一根看到美女很想有反应却没有反应的生殖器一样,他萎顿地耷拉着,焦虑着,自卑着,不知该如何解释。

自我宽慰了一会儿,他鼓起勇气问:“我很好奇啊……为什么你去替会,就没有想过别人也去替会呢?”

“你说什么?”女人愣住了。

“你为什么没想过,我也可能是去替会的……”

“你少哄我!”她有点惊:“你签字的时候我在边上看着在,名字签得行云流水,而且吃饭的时候我听到人叫你剑总!”

“关于那个名字啊,我本来字写得就好。我呢,我姓卞……确实音和剑总听起来有点相似……”

女人半信半疑的目光变得朦胧,迷离,分析,渐渐析出,提纯,变成了恼羞成怒。

卞总连忙卑躬屈膝地拿出去年全体员工去黄山旅游的相片。

“这个站在最后的是我,这个才是剑总。”

女人的脸刷一下变得更白。

“我从始至终可没说过我是剑总,是你自己认错人了。”

两人之间空白了一会儿。女人尖叫起来:“你放屁!”

他想解释,但女人立刻打断了他:“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他又想解释,女人再次打断他:“你怎么这么无耻?!”

旁边吃饭的人都往这边看,卞总叫她小声点。她小声不下来:“我要去告诉你们剑总,你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

卞总摁摁桌子示意她静下来:“你别吱哇,现在你说怎么就怎么办。”

这是他身上仅剩的最后一点领导气势。

女人脸红一阵白一阵。空气在他们之间风起云涌,白垩纪的恐龙消失了,高山变成汪洋,海啸吞没岩浆,无数个世纪的镜头翻涌过去,卞总最初的惊恐在他无法招架的等待中变成了一种无所谓,最后等成一张无赖的脸。

她这才说:“三万。”

“什么三万?”

“喝酒一千多,开房间五千多,还有两万多是精神损失费。”

卞总用一种街头小混混般痞气而无赖的口气问:“你还不贱啊?挺贵的。”

6,

卞总没别的办法,思来想去,最后也只能取了三万块钱给女人。

女人当着他的面把钱放到包里。

卞总强装无所谓,嬉皮笑脸地问:“也不数数?”

女人不接他那茬儿,她打开手机,当着他的面说:“看好了啊,这是你相片。”她果然拍了他的裸照,当时他在卫生间,光着屁股面对镜子在擦掉自己脸上残留的口红。她的拍摄角度那么恰到好处,既能看出是他,又能看出他没穿衣服,还透着点心满意足,简直像三级片里最唯美的镜头。

卞总挺真心地说了一句:“可惜了”,然后说:“酒店的卫生间用玻璃做,还真不是什么好事。”女人冷笑一声,高跟鞋走得铿锵有力,去开车了。

女人走后,卞总开始心疼钱。各种滋味叫他又把卡插进去查了一下余额。没错,三万块眨眼间没了。他把卡抽出来的瞬间,心也跟着抽抽一下。

还能怎么办?晚上找哥们儿喝酒。群鸟毕至,百兽咸集,当大家吱吱哇哇地说话、咣咣当当地碰杯时,他很想炫耀自己的经历,又不知从何说起。直到一个单身哥们说他去某某地方玩小姐,一次三百,物美价廉。

他终于找到缝隙:“三百?三百算什么,我玩过三万的!”

大家哈哈大笑:“仙女啊要三万?”

“我不是跟你们吹牛逼……”卞总干掉一口酒,开讲了:

“你们是去当嫖客,我是去当老总的……”

那一夜是真正的老总,不亏。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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