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春运的虹桥,“接住”赶路的人
出发和到达,都有一杯星巴克能陪着你。
春运期间的虹桥,时间像被人潮拧紧了。上海虹桥枢纽单日最高发送客流超过40万人次,当飞机和火车到达虹桥枢纽,人潮也随着航班和车次涌动。春运的节点,人们的流动更密更快,情绪也更喧杂:未被抚平的疲惫和焦虑,即将返乡的喜悦,人们在巨大的枢纽里找检票口、找登机口,找下一步怎么出站,网约车到底要去P9停车场还是P10?人们在找一个能坐下喘口气的角落。
虹桥枢纽的高峰期,大多数互动都只剩下最短的指令和最硬的效率:排队、移动、刷码、离开。可偏偏就是在这样一个地方,星巴克像一个固定的锚点——它提供一种可预期的安心:你知道这里有灯、有座位、有热饮,有多年熟悉的味道;更重要的是,有人会回答你一句“洗手间在哪边”,会提醒你“打网约车怎么走”,会在你急的时候把话说得更简短,在你不急的时候把语气放得更柔软。
这是一种照顾和被接住的感觉。这种微小的温度,藏在高峰期的秩序感里,藏在一杯饮料如何被“交付”出去的那几秒钟。
40万人,1万杯咖啡,3分40秒
春运开始了。上海虹桥枢纽单日客流会达到40万,其中有7000人会来到出发层的那家星巴克。今年是店长Winter经历的第七次春运。他还记得六年前第一次置身春运的震撼:从检票口正上方的店里望下去,地面人口攒动,黑压压一片,“都看不到地板了”“从东边想要走到西边,只能绕着两旁走,中间根本过不去”。
Winter和伙伴在最高峰时一天要做近1万杯咖啡。他记得那种感觉,时间像是被吞掉了,从凌晨5点达到虹桥枢纽,“一睁眼、一抬头是上班;一低头、再抬头,就下班了。”
在虹桥枢纽,七成旅客是“拿了咖啡就走”的人——他们从点单开始,就进入了去检票口排队的倒计时。旅客会听到这样的“三连问”:“几点的车?几号检票口?来得及吗?” 当旅客说“我17点要走”,这意味着:他要在16:55前到达检票口——提前五分钟关闸。从门店走到最远检票口需要3分40秒,这段时间也要叠加进风险里。极端情况下,如果判断无论如何都赶不上,店员会提醒:“我不太建议您点这杯咖啡。”
“效率高”,是旅客对这家门店的评价。一位旅客留言:“在赶车时间紧张的情况下两分钟就喝上了救命稻草的咖啡!”另一位旅客,左手拿着一杯咖啡,右肩背着单肩包、拉着行李箱。她看样子很放松:“在虹桥站,一切都被进化成了最高效的样子。如果你赶时间,星巴克点餐员会建议你点冷萃,从下单到喝到只需要两分钟。”
怎么在这么密的秩序里,有条不紊地把每一杯交到对的人手里?Winter 把准备概括成两条线:一条是“人”,一条是“物”。物料和制作物的准备量要比平时多出几倍,牛奶、杯子、杯套、打包袋、糖浆、陈列、贴纸,甚至临时的装置,都要提前协调好:哪些需要商业配合,哪些要后区腾位置,哪些必须放在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春运最怕的不是“卖不动”,而是忙到一半突然发现某样东西没了,所有动作在那一秒卡住,队伍就会立刻长出几米。
为了让旅客“在期望的时间点里拿到咖啡”,枢纽门店会增加“外场点单”与“移动点单”。所谓移动点单,是店员拿着工具在客流里“主动迎上去”,让旅客更快完成下单、更快取餐。
但最耗时的仍然是人力。出发店的星巴克大概有70个员工,分成4个班次。春运高峰期还要调动80到100位星巴克其他门店的员工,Winter称他们为“帮班伙伴”。Winter 说,真正的难点不是把人叫来,而是让他们能立刻“接得上”虹桥这套节奏:他们来自繁忙商圈,习惯高峰,手脚快,听得懂指令,能在陌生的动线里迅速找到自己的位置——外场、移动点单、收银、吧台、出品、补给、清洁,每个人都要像齿轮一样咬合。
枢纽门店最容易被效率吞没。在枢纽里,人也最容易变成号码。星巴克努力做的,是把号码再喊回一个人的名字。
通过线上程序“啡快”下单,取餐号不只有数字,还有口令。口令每个都不一样,有“向自由”、奔赴美好、天高海阔、满心欢喜、拓宽轨迹等等。店员会把口令完整地喊出来,就像一个小小的仪式。一位老先生听到“完美一天”笑了起来,对店员说:“我听到你说完美一天,我今天就开心了。”到了春运,系统还会把口令换成“新年快乐”“过年好”之类更应景的词。
潘潘是虹桥枢纽出发站星巴克臻选店的店长。她已经在星巴克工作超过十年。早些年,星巴克点单要问怎么称呼、在杯子上用马克笔手写客人的名字;现在更多靠杯贴,更系统化,也更快,但她仍然习惯在出餐时加一句姓氏,当顾客迟迟不来取餐,她会追问一句:“你好,朱女士,是您的餐吗?这边可以取一下。”这是提醒,也是把人从“编号”里叫回来——旅客不是屏幕上的一串数字,而是被看见的人。
“这杯要飞了”背后的秩序
在虹桥枢纽,忙不是均匀铺开的,而是一波一波“跟着检票、发车、登机”涌过来。车快要检票和快要发车、登机时,发车密集时,门店会突然忙起来。
Winter 说,高峰真正可怕的不是人多,而是“突然”:半小时内的订单能冲到四五百杯,最忙时甚至逼近八百杯,杯子像潮水一样压过来,订单一条条进来,人的动作必须比人流更快。此外,春运时的难点常常不在制作,而在交付——顾客点完单低头玩手机、戴耳机听不到、也不习惯盯屏。为此门店会安排外场伙伴在人群里识别小票、记下号码;同时一边盯出餐屏,号码一出现就把饮品主动拿给旅客。
在虹桥枢纽出发站的星巴克臻选店,空气里也有同一种紧张:广播声、滚轮箱摩擦地面的声音、有人小跑、有人反复看表。早晚航班密集时,赶时间的人会多一些,旅客的语速会加快,“我这边要飞了。”
潘潘会把信息传递给吧台,“这杯要飞了!”,让制作加急,同时在点单时给出更现实的建议——来不及,就点简单的美式或冷萃。
如果说Winter的门店更像一个“让你准点拿到”的系统,那么臻选店的优势在于它允许伙伴把时间拉长一点——问一问、聊一聊、试探对方的需要。潘潘会从旅途切入:“您今天过来出差吗?”再把选择往咖啡的口感上引:“你今天是想喝清咖还是奶咖?”臻选店的咖啡豆风味更“细”,因此更需要沟通:问旅客喜欢偏重的口味还是偏浅,喜欢深烘还是浅烘?当顾客不赶时间时,臻选店会用用陶瓷杯给顾客做一杯心形拉花的咖啡。
与其它门店不同,臻选店的人流更像一条可观察的河:看行李箱的大小、颜色、人的动作,就能判断是商务还是游客;看电脑是否打开、是否插上电源,就能判断他会坐多久。潘潘说,她甚至会从这些细微动作里读出顾客的时间余量:打开电脑,插上电源,说明这位旅客“不着急了”。如果有旅客一直站着等咖啡,就说明他在掐时间。
在虹桥的星巴克臻选店,店员们细心地画出了登机地图,标注了臻选店的位置、厕所、上海特产店和附近的登机口。
“我现在该去哪儿、找谁、怎么解决”
到达层的星巴克门店,气质和出发层很不一样。旅客拖着箱子从出站口出来,第一眼就能看见它——正对着人流的方向,像是专门在这里接住旅客的。在这里不会听到催促的节奏:没有人提醒“来不及了”,更多是“先坐一会儿”。门店很大,也很整洁,灯光柔亮、桌面清爽,最直观的感受是:这里让人坐得住。
旅客走进店里,有时候只是问几个问题:哪里能充电?卫生间在哪里?哪里能连网?网约车在哪上?出租车在哪坐?店员们会一一回答,指引旅客走到P9、P10打网约车。除此之外,门店也承担着另一层“公共服务”的角色:春运对热水的需求陡增,保温杯要续水、孩子要喝温的......门店会视情况给有需要的顾客提供热水。
这家店的节奏更像一条“缓冲带”。门店约一百二十个座位。店长小绿记得今年上海大雪,店里一度“全坐满”,连行李包都能占掉一个座位,于是他们加桌椅、加置包架,把包挪开,硬生生从拥挤里再挤出一点空出来。到达门店的“慢”,不是松散,而是一种把旅客们暂时安顿好的能力。
到达店从早上6点半,营业到晚上11点半,一天里大概有3到4个高峰:周间常见的是10点、12点、下午2点,有时4点还会再起一波。高峰时,旅客们从出口涌出,有时半小时得做上“百来杯”,算上零零散散的单量,每天要做1000杯以上咖啡。小绿常在出品或收银指引的位置,因为瓶颈不是“做不出来”,而是“交付不出去”:由于店太大,顾客有时听不到前台的声音、有时找不到号、围在台前看不清。
他们把线上、线下用两块屏幕拆开显示,避免乘客盯错信息;杯子做好了,号码先不划掉,直到确认被拿走才清掉。打包袋也会提前备好——因为到达的人经常不是“我自己喝”,而是“我带着走”:有人接人,拎着两杯去找刚下车的朋友;有人转乘,脚步没那么急,会选择用店用杯,慢慢喝一杯比利时黑巧拿铁。
虹桥交通枢纽的星巴克,不仅仅在卖咖啡,也在做“虹桥枢纽协作网络”的一环。
Winter所在的星巴克门店在春运期间有时需要通宵营业。春运期间,白天的车站内客流流动很快,一班车来了,人群聚集;发车后,人们也随即离去。夜晚的虹桥枢纽与白天不同,客流变得迟缓、甚至静止。有一些旅客滞留在高铁站。还有一些年纪较大的旅客,他们习惯了等待,会提前一晚候车,等待着第二天一早的列车。
夜晚10点半后,车站会熄灯。星巴克绿色圆圈的logo则会亮一整晚。很多旅客会在看到灯光后前来。店里50个位置有时不够坐,旅客就靠着墙,沿墙而坐。凌晨2点半之前,旅客们对咖啡的需求还是很大,2点半过后,整个车站都陷入了沉静。2023年,Winter与店里的伙伴们一起在虹桥度过了除夕夜,旅客们有的来店里接杯热水,有人想要个口罩,也有旅客身体不舒服询问门店是否有感冒药。
在这样的夜晚,有人选择睡一会儿,也有人不睡——不睡的人很快就会打开手机、电脑,最迫切的需求往往是充电。
Winter说,他们能做的就是把信息变成清晰的指引:哪里可以买到充电宝、哪里有可以充电的卡座、往哪边走最省时间。再往下,如果旅客遇到的是更复杂的问题——比如需要求助、需要协调、需要紧急处理——门店也会把他指引到更合适的岗位。
在虹桥枢纽工作多年,星巴克的员工们对一些声音很敏感。比如身份证掉地上,会“啪嗒一声”。在平日嘈杂的声音中,他们也能迅速分辨,立刻瞄向地板。但春运是另一回事,嘈杂的声浪淹没了那声“啪嗒”,找到失主变得更难。他们的规矩很明确:若无法当场送还,必须在半小时内送到失物招领处进行广播。
这些信息并不是“额外服务”,而是一种在虹桥枢纽里工作必须掌握的基本功。车站本身其实已经把夜间便民服务做得很完整了,门店伙伴要做的,是配合车站,把旅客最焦虑的那一部分——“我现在该去哪儿、找谁、怎么解决”——用几句话讲明白。
春节, 人齐、气氛在、情绪相互点燃
春运,在想象中是秩序最紧绷的时刻。但潘潘说,春运是“每年最开心的时候”。开心不是因为不累,而是因为人齐、气氛在、情绪能互相点燃。过年期间,她一定会跟顾客说一句“新年好”。情绪是会回流的,旅客们也会回她一句:“新年好”。潘潘的门店准备了自制的“新年快乐”小贴纸;她还会买一批小小的中国结,送给旅客——尤其是小朋友们。她把这种不被公司硬性规定的“小动作”叫作delight,是门店自发给顾客的惊喜。
过年时你在不同门店会遇到不同版本的“热闹”。在虹桥枢纽到达门店,小绿给门店挂起柿子装饰,寓意好事连连,她也准备了贺卡,背面是店员们手写的祝福。每家星巴克都有一个留言本,上面留下了很多旅客的心情。
潘潘说,“照顾”要先落在伙伴身上。交通枢纽区门店员工饮食不方便、单价又高,店长们每年春节前会备泡面、鸡蛋、香肠,去超市成箱买面包和水果。春运开始前,她先把伙伴的回家顺序排好:夫妻俩在上海、孩子老人留在老家的,优先回;未婚的、对回家次数更弹性的,再错峰安排。
潘潘是安徽人,作为店长,她陪着伙伴们过春运,上一次和家人吃年夜饭,已经是三年前。但她也相信,留下来的人不能只剩“加班”两个字——得让大家在除夕那晚有口热乎的食物、有点过年的红色、有给家里打电话的空档。
2025年除夕夜结束后,Winter和门店伙伴们买回了很多盐焗百味鸡和菜。他们在客席区里隔出一块大约能坐十个人的位置,作为伙伴不被打扰的休息区,为伙伴们争取更合适的用餐空间。这些作为就像临时搭起的一张家宴桌——大家围坐在一起,吃了一顿迟一些的年夜饭。站内物资有限,门店也会提前准备速食、零食、软饮的“大礼包”,让每个在岗的伙伴都能过年吃的“年货”。
通宵熬夜总会有身体的疲惫感。凌晨2点半以后,点单少了,伙伴们开始有聊天的时间,大家互相交换着彼此家乡过年的习俗,聊各自的家庭。跨年的那一刻,店里会重新振奋起来——伙伴互相祝福“新年快乐”,有旅客听见他们在拍手欢呼,也会被带动着加入进来。对Winter来说,那不是“仪式感消费”,更像一群人共同守着一段时间:在交通枢纽里,大家都短暂停留、又各自奔赴,但仍然能交换一句祝福。
Winter所在的这家门店,全职伙伴在店里待的时间和他差不多——很多都超过5年。大家一起扛过很多次春运。团队也在春运高峰里形成了一种默契——最初那几年,大家还会感叹“怎么这么多人”,现在,面对潮水般的客流,很多伙伴已经“信手拈来”。有时候甚至Winter还没张嘴,伙伴就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哪些岗位要补位,哪些动线要看住,谁去对外协调、谁在吧台加速。对Winter来说,这种默契让他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他只需要确保关键高峰的人力到位,和值班主管连上,许多前期准备,经验丰富的伙伴早就自己做完了。
今年,Winter所在的门店计划准备贺卡,做一个能让旅客打卡的小装置:在二楼设定一个小小的互动点,卡片上写着“温暖回家”“带一杯温暖的咖啡回家”之类的句子,伙伴可以帮旅客拍照;他还设想送出一些小周边,让人带着一点“上海的温馨”离开。winter特别提到一种他很在意的场景:单个旅客回家。越是一个人,越容易被人潮推着走,回家的路就越显得空。他说今年想做这些,初衷很简单:让一个人的回家路,不至于那么孤单。
留在店的伙伴们,有人回不了家,有人错峰回家,有人要在大年三十也在岗。Winter 已经准备好了订餐,准备和伙伴一起吃一顿“门店年夜饭”,给留守的人一个能打电话拜年的空隙。节日的温度因此不止给顾客,也给伙伴:他们先彼此照顾,才有余力对外温柔。
虹桥枢纽人来人往,但潘潘能记住一些旅客:有人两单分开点、先不取,等会儿再来把两杯一起打包;有人只喝“很轻”的卡布奇诺——只要浓度和奶泡,不要奶。也有顾客会认出来她,“上次也是你给我打包的!”像在巨大流量里突然被点名,潘潘在那个瞬间觉得很美好。交通枢纽里,人们的相遇太短,她更愿意把星巴克理解为一种“依赖”:在上海的大街上不一定会特意找,但在机场、火车站,很多人会先搜星巴克在哪,因为熟悉就意味着安心——出发和到达,总有一杯能陪着你。
作者———Lu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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