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籍《节妇吟》的道德问题 | 顾农
《节妇吟》是中唐诗人张籍(字文昌,772?—830)的名篇之一,至今脍炙人口:
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
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
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但是此诗也曾受到过严重的质疑,诗中的女主人公被认为根本算不上“节妇”,其人道德上很有问题。宋元之际的诗论家俞德邻在《佩韦斋辑闻》中严肃地指出:
《礼》:“男女授受不亲”,妇人从一,理不应受他人之赠。今受明珠而系襦,还明珠而泪垂,其愧于秋胡之妻多矣,尚得谓之“节妇”乎?
后来清朝的诗论家贺贻孙也在《诗筏》里跟着说:“既垂泪以还珠矣,而又恨不相逢于未嫁之时,柔情相牵,展转不绝,节妇之节危矣哉。”
诸如此类的批评未免过于严冷,闻之令人不快。这首诗里的“节妇”道德上没有任何问题,作为有夫之妇,她拒绝了对她有意之男子的示爱撩拨,退还了其人硬塞给自己的贵重礼品,高调宣称自己“事夫誓拟同生死”——这还不够光明正大道德高尚吗?至于“感君”“知君”“恨不相逢未嫁时”云云,不过是社交场合的应酬话,内刚外柔,以免对方尴尬下不了台。如此而已,有何不可?是不是一遇到这种意外情况,马上就拉下脸来叫骂道:“男女授受不亲!你个臭流氓,给老娘我滚远点!”
“节妇”的拒绝委婉而坚定,她很自豪地告诉对方,我已经结了婚,丈夫是朝廷的近卫军,自己要与他同生死共命运。她也承认对方的一番美意,表示已经心领,但自己早已有了归宿,请不要再来干扰。这很容易让人想起,汉乐府诗《羽林郎》里拒绝霍家奴“调笑”的胡姬,也说过一段类似的话(参见顾农《“酒家胡”智斗“霍家奴”——重读〈羽林郎〉》,《中国社会科学报》2012年3月23日《后海》副刊);又让人想起乐府民歌中的秦罗敷(其人曾被认为就是秋胡之妻),她在拒绝那个勾引自己的“使君”时,很自豪地抬出自己的丈夫来,底气十足客客气气地请对方走远点。
凡是高水平的女子,在处理这一类意外时都是立场十分坚定而态度分寸得宜,故能终于获得最佳的效果。张籍非常注意向古今民歌学习,颇能得汉乐府的真传,白居易在《读张籍古乐府》诗中称赞道:“张君何为者,业文三十春。尤工乐府诗,举代少其伦。”这样高的评价,张籍是当之无愧的。俞德邻、贺贻孙辈看似很有批判性战斗性,其实乃是傻头傻脑,患了“左派”幼稚病,根本不懂凡应对敏感问题时应讲究策略的基本道理。这两位诗论家的格局、气象好像都不大高明,离他们所批评的诗人张籍有相当大的距离。
何况这首《节妇吟》的写法乃是以比兴出之,其本意并不在字面上的珍惜婚姻家庭、拒绝外人勾引,而另有其政治上的深意。该诗标题之下原有注云:“寄东平李司空师道”。诗中的节妇拒绝了赠送明珠的野汉子,其象下之义乃是表明作者张籍拒绝了别有用心的李师道大人。
李师道乃是当时政坛上的要人,从元和元年(806)起任平卢淄青节度使,驻节东平,颇有不臣之迹,轰动一时的在首都大街上刺杀宰相武元衡一案(元和十年,815),其人实为幕后的谋主之一。由于李师道有相当强大的实力,朝廷一时奈何他不得,不得已而于元和十一年(816)加给他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种最高等级的头衔,以为羁縻之策。到十三年(818),隐忍已久的宪宗下令讨伐这个令朝廷头疼不已的地方割据势力,十四年(819)李师道被部下杀死,平卢淄青复归中央领导。《旧唐书·宪宗纪》元和十四年条下载:“壬戌,田弘正奏,今月九日,淄青都知兵马使刘悟斩李师道并男二人首请降,师道所管十二州平。”稍后朝廷将原先李师道占据的十二州一分为三,分别安排三处的主官,分而治之,以保稳定。消灭李师道割据势力乃是中唐朝政的一大胜利,“自广德以来,垂六十年,藩镇跋扈河南、北三十余州,自除官吏,不供贡赋,至是尽遵朝廷约束”(《资治通鉴》卷二四一),许多人写诗歌颂此事。
张籍的《节妇吟》作于李师道盛极将衰之际。他为什么要写这样一首措辞很别致的诗送给一个地方割据势力的当权者?这里面必有一番曲折。按张籍于贞元十五年(799)进士及第,至元和元年(806)始得一太常寺太祝的小官(正九品上),尽管他诗名很盛,“公卿裴度、令狐楚,才名如白居易、元稹,皆与之游”(《旧唐书》本传),却不知何故很快就被罢了官;诗人失去经济来源,又有严重的眼病,处境非常狼狈,曾在诗中叹气道“昨来官罢无生计,欲就师求断谷方”(《同韦员外开元观寻时道士》)。直到元和十一年(816)秋冬,他才重新得到一个国子监助教的新官职(从六品上)。估计就在张籍“官罢无生计”期间,李师道方面向他发出了邀请的信息——中唐时代的藩镇一向讲究到体制内来挖人,尤其注意罗致知名之士,以提高自己的人气指数;而在正宗官场内找不到出路的人,亦多有投奔藩镇者,如韩愈《送董邵南游河北序》中的董生,在科举失意后就打算到河北藩镇那里去谋求出路,于是韩愈写此文以劝阻之。诗人张籍是一向拥护朝廷的,于是以“节妇”喻指自己,对李师道的拉拢予以拒绝;但考虑到李师道与中枢尚未完全撕破脸,而且在朝中还挂着很高的头衔,因此措辞不能不讲究策略。他的《节妇吟》写得这样委婉,既合于“温柔敦厚”的古老传统,也很有些不得已的意思。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这两句后来时常被人引用,不管原诗的深层含义,就拿这里的字面义来抵制婚外的诱惑,这恰恰表明了原诗意象之高妙。文本的字面有意味,同时又指向更深远更重大的意义,这才是为诗之法。如果字面像一则谜语之枯燥的谜面,只是指向谜底而本身没有什么意味,诗就基本失败,至少也显得水平比较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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