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返乡的打工人，占领县城棋牌室

图源Gemini生成

喜庆团圆的除夕过去，春节假期的重头戏才刚刚开始。初一睡到日上三竿的你，一睁眼点开微信就被家乡各路朋友的消息轰炸，一年到头也没几条消息的初高中同学群此刻也是热闹非凡。

眼看着宝贵的春节假期已经快被各种聚会填满，你暗下决心今年一定要推掉几个，留出“自我休整”的时间。

结果聊天框里的婉拒消息还没发出去，发小的电话就已经打了过来：“今天有空不？麻将三缺一。下午一点，XX 棋牌室，速来。”

上一秒还想着在春节里安静休息的你，听到“三缺一”，手突然就痒了起来，开始光速换衣、洗漱，准备奔向“战场”。

刚打开房门就碰见才染了头发的老妈拎着包也要出门，你俩看着彼此相视一笑，异口同声地说出：“去打麻将啊？”

这几年春节，棋牌室里年轻人的身影越来越多，麻将成为了无数从大城市回家过年的打工人们的心头好，昔日被认为是中老年人专属活动的麻将，为啥对年轻一代的吸引力越来越强？

过年最灵召唤术，是“三缺一”

如果说什么噩梦能让年轻人在过年期间被吓醒，那已经给微信通讯录里的所有好友发过邀约、但麻将却依旧“三缺一”一定是其中之一。

如果你见过新年假期里在棋牌室里打麻将打得发了狠忘了情的年轻人，你就会发现他们“为了打麻将连面相都变了”。

平时连在公司走廊里和同事打招呼都要提前在脑内彩排三遍的社恐 i 人，为了在过年凑齐一桌麻将，也能化身超级社牛。无论是高中时跟自己一刀两断绝交的前闺蜜、被劈腿因此分手分得很难看的初恋还是在深夜里替好友抱不平狂骂他几十条消息的好友前任，只要能来打麻将，之前的恩怨全部一笔勾销，突出一个“一圈麻将泯恩仇”。

不仅如此，为了保证能在过年期间打上麻将，雀神们还有两大秘传法宝。

第一招是“虚张声势”，深谙人性的组局者往往在叫第一个人的时候就已经在说“三缺一了就差你”，等你火速赶到棋牌室发现不是“三缺一”而是“一缺三”时，你也只能被迫开始帮他摇人，活脱脱的“庞氏骗局”。

第二招则是“拉新”，在大厂负责给平台拉新用户的运营们，回家过年也不会忘了自己的工作技能，开始给麻将拉新。先是画点大饼，“你来打打嘛，麻将好玩的”，再是降低门槛：“麻将很简单的，就是2A+AAA/ABC*4，上手就会了”，再是给点福利：“哎呀别担心，你第一次玩输了不给钱”。

当新手终于被“连哄带骗”地架上了牌桌，才发现自己还没理完牌，慈眉善目的“导师”们都快胡牌了。知道的是在拉人打麻将，不知道的以为误入了什么传销组织。

除此之外，麻将还能让年轻人无师自通化身“风水大师”。在公司把效率优先刻进骨子里，把理性、科学、客观当作座右铭的他们，一到牌桌上，宗旨就变成了不拼概率拼玄学。

进门选座位时得先看风水，不选背对大门、正对厕所或空调的“漏财位”。抢完座位开始给朋友送礼，什么东方“树”叶、“苏”打水、“薯”片，只要跟“输”的谐音沾点边的东西统统做这次牌局的伴手礼。

送了朋友“输”还不够，自己还喝东鹏特“饮”，吃必胜客，再加上红色穿搭和专属美甲，只要能旺手气，一切东西来者不拒。毕竟打牌技术不好输了尚且可以原谅，打牌前求手气的仪式没拉满输了，那真的是“罪无可赦”。

看着新年为了麻将“操劳奔波”的年轻人，一百年前在暑校就读日记里记录自己一个月打了十三次牌的大学者胡适[1]大概也会有“国粹”被传承下来的欣慰感吧。

在县城过年的年轻人，真的无聊

啥时候不能打麻将，为什么年轻人只有过年的时候打麻将打得最欢？

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对于从大城市回乡过年的年轻人来说，过年真的太无聊了。

首先这种无聊来自于打工人对时间的感知，研究发现，高强度、需要持续注意的脑力活动，会显著压缩人的主观时间体验[2]。换句话说，当一个人长期投入到复杂、专注度要求很高的工作中时，感受到的时间往往是“加速”的[2]，每天都感觉得过得飞快。

因此当打工人脱离高强度的工作环境，开始放新年假期这个一年中最长的假期时，总会觉得有些许的不适应。上午10点半起床，出门和朋友吃午饭，在饭桌上把酒言欢了很久，一看表竟然还不到两点钟，在没有工作占据人生的日子里，时间突然就变得富裕了起来。这时你就不得不想方设法和朋友一起打发时间。

可惜，相较于一二线城市，县城用于打发时间的娱乐方式并不太多。一项研究调查了2012-2020年中国文化设施的变化趋势，发现中国的文化设施有明显的空间不平衡性和聚集性特征[3]，年轻人在大城市周末经常光临的脱口秀俱乐部、Livehouse、沉浸式剧场在县城基本不会存在。

这时候很多人首选可能会是去看电影，然而影院资源在中国同样分配不均，在影院资源密集的一二线城市[4]，你可以美美选一个荧幕大、座位软、通风好的影院看自己春节档想看的电影，而在只有一两家影院的小县城，这些统统都由不得你。

最有可能的结果是，你花七八十看了一场电影，不仅电影难看，还要忍受影院内越来越高的二氧化碳浓度、孩子的大喊大叫以及频频拿起来拍银幕和回消息的手机。好不容易捱过两小时，出电影院一看，下午四点，换作在公司才开始吃下午茶。

在县城如此匮乏的娱乐环境中，随处可见、有一定私密性、价格实惠还可以从中午打到晚上的麻将，无疑是想和朋友们消磨时间的你的最佳去处。

当然，如果你对你的手气和牌技都不是很自信，不想大过年的天天输钱，本质上作为桌游的麻将，也被开发出了各种各样的奖惩方式：贴纸流、零食流、真心话大冒险流，还有专门“整活”的禁言麻将、体育麻将。即使不赢钱，和朋友们打麻将依旧可以妙趣横生。

更不用说，麻将的规则也灵活性十足，中国有30种以上的麻将类型，单是在地域范围内大规模流行的就有十几种[5]，这也给了你更为丰富的选择：想玩刺激直接的麻将，“血战到底”版的四川麻将无疑是最佳选择，一局游戏有三个人都能胡，让你在麻将里也能体验“大逃杀”的乐趣；想玩考验做牌技术，有竞技性的，听牌比胡牌还重要的贵州“捉鸡”麻将你一定不能错过……光是学打不同的麻将，就能过完一整个春节假期。

除了规则之外，麻将自身“素质”也过硬，从博弈论的角度来看，麻将的信息集平均大小远高于德州扑克、桥牌等非完备卡牌类游戏[6]。相关学者构建麻将博弈AI算法时，发现每次决策均需考虑10的48次方种情况，才能做到把把皆赢[6]。

也就是说，每把是否能胡牌，能胡多大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实际上是一个无法完全预测的结果，而这种无法预测的奖励比奖励本身更能刺激人脑的多巴胺分泌[7]。换句话说，在打麻将的过程中，可能能赢的期待感比真的赢了这件事更能激发出人的快感。

另外，麻将作为一种难度适中、以休闲放松为主的游戏，还很容易让你进入心流状态[8]。

而一旦进入心流，人的注意力会高度集中在当前行动上。此时，大脑获得的满足感并不依赖于结果输赢，而来自于过程本身的持续投入与掌控感[8]。这也就是为什么，有些人上四五个小时的班就已经身心俱疲，但打四五个小时的麻将却依旧能神清气爽。

麻将，救年轻人于尴尬的水火

除了可以跟想呆在一起的发小、好友打麻将，打麻将也是和半生不熟、一年到头才能见一回的亲戚、同学相处时的最佳活动。

一个人周围的人际关系总是随着升学、工作、结婚等一系列生命历程事件的发生而改变[9]。高中跟你亲密无间的同桌，随着你们进入不同地方的大学，选择不同的工作，很容易与你渐行渐远[10]。

选择大城市打拼的你，面对的是互联网企业以 OKR、KPI 为核心，强调目标的量化和个人产出可视化的绩效管理体系[11]；而选择回老家当基层公务员的他，则身处在高度层级化的组织中，工作重心更多放在处理上级指令和传达政策上[12]。

组织社会学的研究表明，当个体处于不同的奖励机制和评价标准中时，其注意力分配、语言体系乃至“什么算重要的工作问题”都会随之改变[13]——为季度考核挠破头的你和写材料写吐血的他很难在工作上有共同话题。而缺失共同的生活经验这件事更是很容易让你们的关系变淡[10]。

同龄人尚且如此，面对那些岁数相差更大、人生阶段都不相同的陌生亲戚们，相顾无言才是正常状态。

而过年团圆的氛围总是能让这些人生轨迹和阶段早已不同的人们重新聚在一起，当你们坐在沙发上开始被迫社交时，彼此的脑袋都在疯狂转动，在想怎么样开启话题才最不尴尬。

对提问者来说，太具体的问题，不了解对方根本问不出来；太大众的问题，现在看来几乎全是雷区。对回答者来说，面对一个交集很少的人的提问，心里的回答永远会是四个字“关你x事”。

而麻将，就是解决这种尴尬场合的最佳武器。

对话中的尴尬很多来自于沉默，研究发现，当一段对话中沉默超过4秒，就会让人感到被拒绝和不适[14]。当你听到今年年终奖多少的问题心里已经开始不悦，正在措辞如何才能既不回答真实情况又能维持表面的和平时，短暂的沉默已经足以让提问者脚趾扣地。

而麻将自带吵闹的背景音——无论是麻将机咕噜咕噜的洗牌声，还是吃碰杠时的人声——都自然而然避免了那种在“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了”的情况下出现大眼瞪小眼的沉默。

同时，出牌还能巧妙地帮你绕过那些你不想回答的问题：第一次提啥时候结婚你碰个三条，第二次提啥时候结婚你暗杠一个幺鸡，第三次提啥时候结婚你直接胡他个清一色，再喜欢窥探别人隐私的亲戚这时候也只能作罢乖乖打牌。

而如果你没想把年过得这么刀光剑影，打麻将也是一个和你的亲戚长辈重建关系，互相理解的好契机。麻将作为民间“国粹”，无疑是跨越了代沟的游戏，你的亲戚长辈很难跟你一起在王者峡谷开黑，也不可能陪你去玩恐怖密室，但你们都可以坐在同一张麻将桌上打麻将。

而上了麻将桌，手里有事干，聊天都显得自然几分。相比以聊天为唯一目的的面对面交流，研究发现，游戏更能让人在进行自我披露时感到安全[15]，也就更容易说出零碎却真实的个人经历。

几圈麻将后，你已经知道上家的二姨年轻时比你的朋友还恋爱脑，对家古板的三舅二十年前也是个爱骑摩托的“鬼火少年”，心理距离更近了，这时候再问你啥时候结婚，就算还是不想回答，已经刺探到了催婚“敌军”情报的你，对亲戚的抵触心理也绝对弱了几分[16]。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很多谍战剧里重要的信息总是出现会在牌桌上，搓几圈麻将，无论什么身份、什么年龄，那都是情比金坚，共同作战的好麻友。

不过，以上这些答案应该都不太适用于你凌晨两点钟双眼通红还在打麻将的朋友，在牌桌上鏖战八小时的他，心里应该只有一个声音：“这把，我一定能赢回来！”

内容编辑 / 碳酸战士

图片编辑 / 碳酸战士

审核编辑 / 月迷風影

[1] 胡适. (1937). 胡适留学日记（影印版）. 商务印书馆.

[2] Block, R. A., & Zakay, D. (1997). Prospective and retrospective duration judgments: A meta-analytic review.Psychonomic bulletin & review,4(2), 184-197.

[3] Zhao, K., Cao, X., Wu, F., & Chen, C. (2023). Spatial pattern and drivers of China’s public cultural facilities between 2012 and 2020 based on POI and statistical data.ISPRS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Geo-Information,12(7), 273.

[4] China Voices.（2023-02-01）.China's movie market: 2021 and beyond.THE STATE COUNCIL INFORMATION OFFICE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5] Wang, X., Mao, W., & Liu, C. (2013). Games and culture: Using online-gaming data to cluster Chinese regional cultures.arXiv preprint arXiv:1310.0621.

[6] 李霞丽,王昭琦,刘博 & 吴立成.(2023).麻将博弈AI构建方法综述. 智能系统学报(06),1143-1155.

[7] Anselme, P., & Robinson, M. J. (2013). What motivates gambling behavior? Insight into dopamine's role.Frontiers in behavioral neuroscience,7, 182.

[8] Engeser, S., & Rheinberg, F. (2008). Flow, performance and moderators of challenge-skill balance.Motivation and emotion,32(3), 158-172.

[9] Weiss, J., Lawton, L. E., & Fischer, C. S. (2022). Life course transitions and changes in network ties among younger and older adults.Advances in life course research,52, 100478.

[10] McMillan, C., Jones, K. A., Jacobsen, W. C., Ramirez, N. G., & Feinberg, M. E. (2025). Friends forever? Correlates of high school friendship (in) stability from adolescence to young adulthood.Social Networks,82, 27-38.

[11] Majka, M. Objectives and Key Results (OKRs): A Strategic Framework for Enhanced Performance.

[12] Zhao, H. (2023).Overstretched leviathan: Bureaucratic overload and grassroots governance in China(Doctoral dissertation, Harvard University).

[13] Thornton, P. H., & Ocasio, W. (2008). Institutional logics.The Sage handbook of organizational institutionalism,840(2008), 99-128.

[14] Koudenburg, N., Postmes, T., & Gordijn, E. H. (2011). Disrupting the flow: How brief silences in group conversations affect social needs.Journal of Experimental Social Psychology,47(2), 512-515. 514、515、摘要

[15] Osmanovic, S., & Pecchioni, L. L. (2019, June). Playing with words: The experience of self-disclosure in intergenerational gaming. In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human-computer interaction(pp. 189-203). Cham: Springer International Publishing.

[16] Collins, N. L., & Miller, L. C. (1994). Self-disclosure and liking: a meta-analytic review.Psychological bulletin,116(3), 457.

网易文创浪潮工作室出品   未经授权禁止转载

微信编辑 | 丁  醇

❖  欢 迎 分 享 到 朋 友 圈 哦  ❖

浪潮工作室长期招聘作者，稿费千字300到800

公众号后台回复“招聘”即可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