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湖布医围棋书话6：《无心》磁余向东/2026年02月23日/约 7 分钟 《无心》，作者曹薰铉，2015年出版。曹薰铉是我最佩服的围棋大宗师之一，在韩国被称为“围棋皇帝”，可见地位。但他的实力和影响并不仅限于韩国，除了弟子李昌镐，世界范围内也没有和他并肩之人。吴清源说，世界上棋下得最好的不是自己，而是师弟曹薰铉。藤泽秀行说，曹薰铉棋才天下第一。这两位大豪说的话是有份量的，实战战绩也证明了他们所言非虚。曹薰铉一生获得的冠军数达到160个，全世界第一，遥遥领先于其他所有棋手（李昌镐140个）。即使单算世界冠军数，曹薰铉也拿到9个，仅次于绝世天才李昌镐的17个和李世石的14个，居第三；古力、柯洁、申真谞等后起俊杰都只有8个；和曹同辈不可一世的日本六超和聂卫平都瞠乎其后，不具有可比性；比曹年轻的棋才天下第二的马晓春也才2个，亦远远不及。就是这样的一位胜负大师，在他绚烂之极归于平淡之后，却给自己的书名为《无心》。围棋之巅的搏杀自古就铸上了血腥印记。中国古代有“血泪篇”，日本古代有“吐血名局”，吴清源十番棋不啻性命相搏，车祸后绑着绷带也要参加决战的赵治勋被誉为“斗魂”，传世名局无不是苦心孤诣呕心沥血之作，“无心”二字根于何处？本书告诉我们答案。一、濑越宪作的教育之道书中大篇幅回忆了曹薰铉的恩师濑越宪作。日本对世界围棋的巨大贡献有二，一是围棋理论的现代化；二是对围棋的教育和推广。后者的杰出代表有三人，濑越宪作、木谷实、藤泽秀行。濑越宪作一生只培养了三个弟子，但这三个弟子可谓“金风玉露”，胜却人间无数，他们是昭和棋圣吴清源、天才桥本宇太郎和围棋皇帝曹薰铉。据曹薰铉的记载，濑越宪作培养弟子出于对围棋报恩的深刻用心：中国是围棋母国，培养吴清源报之；日本是光大围棋之国，培养桥本报之；而韩国（朝鲜）是将围棋传播到日本的国家，也应该有所报答。出于这样的深心，濑越等到了天才少年曹薰铉。曹薰铉5岁学棋，9岁成为最年轻初段，11岁东渡日本。当时日本围棋主要是木谷一门的天下，木谷实以为曹薰铉理所应当成为他的弟子，没想到被濑越捷足先登。因为濑越是前辈，木谷无法抗争，为此一生抱憾。濑越收曹薰铉为内弟子，吃住一起九年，但从不教他围棋应该怎样下。曹薰铉下棋遇到问题，濑越也从不教他答案。濑越只是把自己的生活原原本本地展示给弟子，每天固定时间早起，简单的早餐，看新闻，整天研究围棋或看书，往来的朋友只和川端康成一人聊得嗨。后来曹薰铉对李昌镐几乎原版照搬了这一套教学法。濑越说“活在世上最重要的事是坚守做人的道理”“要成为出色的人，必须具备完好的人格、人品及人性。”“老师不是给出答案的人，而是指出道路并在一旁守护你的人。”“虽然没有答案，但为了答案而努力的过程就是围棋。”15岁的时候，在秀行、安倍吉辉等前辈的极力蛊惑下，曹薰铉下了一次彩棋，后来被濑越知道了，勃然大怒，对曹薰铉说，“立即滚出我的家！你没有学习围棋的资格。你和我的缘分到此为止，赶快回你的韩国吧。”毫不留情地把曹薰铉赶出了家门。后来经过秀行和安倍等棋手的反复劝说求情，并自承责任，曹薰铉才在10天后回到老师家。这是中国古代“非其人不传”教育思想的真传。曹薰铉一度以为老师忘了收他为弟子的初衷，因为根本不教他围棋。直到后来才明白老师的用心。感慨道，“我觉得我遇到了能让我的自我完整保留下来的老师，是我一生最大的幸运。”同样，他的老师也以他为一生的寄托。曹薰铉20岁不得不回国服兵役，濑越担心曹的围棋天才回到韩国后会被埋没，想尽一切办法活动周旋要留他下来，终不成功，四个月后濑越竟然因此而自杀了。遗书中写道：“一定要把曹薰铉再带到日本，让他成大器。”不教围棋，却教出了三个围棋天才。这就是“无心”吧。二、“唯独不能输给你”第一届应氏杯半决赛中，曹薰铉对林海峰下出了两个“空三角”愚形，引得巨大争议，这后来被视为韩国流的起点。但实际上起点不在这里。曹薰铉回国后很快就横扫韩国棋坛，只有一个对手徐奉洙和他死磕，在70-90年代的二十年间，二人大战300多局，番棋70回，曹胜56，徐也赢了14回，开创了韩国围棋的“曹徐时代”。徐奉洙才是韩国流的起点，他15岁才学棋，完全靠自学和下街头赌棋进步，2年就入段，2段就夺得名人头衔，一身横练功夫令人闻风丧胆，直到他遇到曹薰铉。但他“却凭着不管怎么踩都会长起来的杂草一样的根性，威胁着我。”二人的斗志都被对方高高逗起，徐奉洙屡战屡败屡败屡战，而曹薰铉深藏于心中的野性也被激发，二人互相成就，才有了韩国流。正如曹薰铉所说：“就像因为有了我，他的毒气才能被加工，发酵成胜负欲一样，正因为有了他，我的刀才没有变钝。”徐奉洙被称为“野草”，似乎略带贬义，但他和曹薰铉大战三百回合后已经化茧成蝶，是世界级的一流棋手，这一点很容易被人忽视。他一生获得2个世界冠军，同辈中仅次于曹薰铉。1997年真露杯三国擂台赛中九连胜一杆清，这一战绩只有聂卫平中日擂台赛3届11连胜可比。2020年达成1700胜局，是韩国第三位达成此里程碑战绩的棋手。这样的棋手居然会被人“看不起”。不管怎么说，不讲美感和艺术的韩国流崛起后改写了人类对围棋的认识，是继日本新布局后又一个革命性的进展。这可能是“无心”的另一层含义。三、“和车祸一点关系也没有”1986年日本棋圣战决赛，赵治勋坐在轮椅上，左胳膊和右腿绑着石膏绷带，迎战一生的劲敌小林光一，虽然最终以2:4输掉了番棋，那种决不放弃的斗魂精神感动了全世界的棋迷。难得的不仅是不放弃，而是战后赵治勋并没有把失败归之于车祸受伤的客观原因。曹薰铉在书中引用赵治勋战后感言：“轮椅对战中不利的一方不是我，反而是小林。与负伤的一方对抗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但是，他用彻底的胜负欲把我当做了对手，能那样做的人不多。”“确实是我更强，我也认为我能赢。但是我却输了，说明那是我的极限了，与车祸一点关系也没有。”而小林光一也完全没有把赵治勋当成需要同情的受伤者，他说，“虽然赵治勋坐在轮椅上，但是他比平时更强了，那是他想要平等竞争的一种邀请。”这才叫光明与磊落。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很多人会把失败归结于状态不好或者身体不适等等盘外原因。更极端的是1991年的富士通杯决赛，钱宇平因病而弃权，不战而胜的赵治勋发表感言，“不管发生什么事，作为一个棋手，我爬也会爬到赛场上来的”。因此，曹薰铉在书中道，“自身强大的人是绝对不会做辩解的”“高手在对待比赛时最应该具备的礼仪是全力以赴。”这使我想起陈祖德《超越自我》中记的一件小事，陈祖德在一次比赛中对安徽女棋手魏昕执白起手两个五五，之后各种虚张声势华而不实的无理手，因为平时训练中曾经让3子赢过她。结果，陷入必败局势，看着就要爆冷门。陈祖德陷入1小时6分钟平生最长的长考，最后侥幸扭输为赢。陈祖德把这一局视为平生最难忘的比赛棋局，因为这以后他才学会怎样在棋盘上尊重对手。和车祸一点关系也没有，不要把心思花在其他的地方，要全心全意放在棋盘上，这是不是一种“无心”呢？四、将心清空，用享受的心态去下围棋围棋是胜负的游戏，完全无视胜负是不可能成为顶尖高手的。但藤泽秀行却视围棋为艺术，他认为下出让自己满意的棋更重要，胜负是自然而然的结果，而不是目的。我认为这确实是更高的境界，也是秀行永远是曹薰铉老师的原因所在。但曹薰铉也体会到了，在他丢掉所有头衔之后。跟着，李昌镐也体会到了。书中记录李昌镐变成无冠王时接受采访谈失败的心情，“现在输了以后，心里反而变得平静了。我并不觉得无冠有什么太大的意义。只要能将更好的围棋、更好的内容展现给大家看，总有一天能取得更好的成绩。”曹薰铉看到弟子的回答“莞尔一笑”，那个亲手夺掉师傅所有头衔的得意弟子“现在应该也明白我的心情了。只要将心清空，用享受的心态去下围棋就可以了。”这是本书的中心思想。一个夺得世界最多冠军的人，最终也抛却胜负心，开始下享受围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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