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跋精粹】伸手抓住两个世界 | 王族
本文为长江文艺出版社新近出版的散文集《判断者说》自序
这些年写散文,总是为地域犯愁。如果一个地方的地域特色明显,同时又极具个性风格,那么写地域首先要解决的,便是如何言说和如何判断。言说,在很多时候体现的是一个人是否在场,他说出的是否来自他的经历或者体验。而判断,则是事物结束之后,对其结果的判断。在很多时候,有怎样的言说,便必然会有怎样的判断。言说与判断相辅相成,就像空中有移动的云朵,地上便必然会有对应的影子。
任何地方,都有很多言说和判断。
譬如,新疆的很多地名,就是典型的判断和言说。乌鲁木齐,意思是“美丽的牧场”;玛纳斯,意思是“河边巡逻者”;阿克苏,意思是“白水”;喀什,意思是“玉石之城”;巴音郭楞,意思是“富饶的流域”……这些地名使用的都是少数民族语言,其具体的含义,是对每个地方的特色进行判断后,所完成的抒情言说。
这样的事很多,试举几例。
其一,有一个说法,猎人在捕猎前,会对猎物念叨一句:“你们吃过好草,喝过好水。吃过好的喝过好的,哪怕死了也没有罪过。”自古以来,猎人猎捕动物是顺其自然、天经地义的事情,动物与牧民互相影响,构成难以割舍的生存法则。但猎人对猎物念叨的这句话,却让人性体现得淋漓尽致,亦让人为生命棋局的古老道法而感动。因为有了这样的感恩之心,人们打猎便显得平静和从容,即使忙碌一天两手空空,依然对大自然充满感激之情,因为他们眼里的大自然蕴藏万物,今天拿不到的,明天一定会得到。他们在晚上回家,对人们讲述他们在外的经历。他们说出的是在场,是对事件的认知渴望,更是典型的言说。
其二,有一个说法,西域的一些游牧民族认为,狼是苍穹的儿子,受苍穹之命在春天驱赶草原上的动物,并将病死腐烂的动物吃掉,避免草原遭受践踏和传播瘟疫。他们与狼长久相处,深知狼在饥饿或疲惫时,会对着月亮长嗥,由此让身心获得力量。狼与游牧民族的死亡亦有密切关系,当老人去世后,人们会将其尸体放置在山冈,或让其从运送的牛车上自行滑落,等待天黑后让狼将其吃掉。他们坚信,只有让狼吃掉死者尸体,死者的灵魂在狼回归时,才会被狼带入苍穹。这是典型的判断,其中的意义和教诲,无不让人在行为方面接受教育,并坚信事物对人的精神起到的力量作用。
其三,哈萨克族有一种习俗,叫“斯热阿勒合”(意为认识后就是最好的)。说的是人们碰到打猎归来的猎人,虽然彼此陌生,但会向猎人索要猎物。在人们看来,猎物属于草原上的每一个人,猎人是代表大家前去领取的,可尽管索要。猎人不会拒绝陌生人的索要,他们认为对陌生人慷慨赠予,会得到神的保佑,因为陌生代表意想不到的福祉。多年来,猎人自觉遵守这一习俗,在打猎返回时在马鞍上画一条线,并将猎物挂在画线处,表明此猎物可以赠予,陌生人可尽管索要。这样的事,是言说也是判断。人在其中被引领亦被感化,在行为中自觉向“准则”靠拢,并使自己的行为臻于完善。
诸多言说和判断,大致如上。
听过或见过这样的言说和判断,就会发现他们无论是精神波动还是行为举止,都有着与别人迥然不同的方式,甚至其言说和判断模式,也总是颇为冷峻地沿袭着地域特色。
新疆的沙漠、戈壁、雪山、高原、草原、盆地、绿洲、河流、湖泊、村庄、牧场,等等,都散浸漫溢着地域气息,甚至挟裹着强烈的野性力量,人们经历的新疆故事,表达的新疆情愫,便有言说不尽的述说,也有无穷无尽的判断的幸福。正如哈萨克族谚语所说:祖先留下的遗产,一半是给客人的。新疆的言说和判断,注定会在地域的“营养”和“暗示”下,犹如汩汩不息的雪水,从容不迫地汇聚于世界的言说阵营,不但让自己得到证明,同时也呈现出世界磅礴不息的生命力量。这时候的言说和判断,已难分彼此,也许一个人在言说时,内心早已有了判断;也许在言说之前,判断早已像雪山一样耸立于苍穹之下,让万物领受使命,完成在人世的责任和义务。
正如人们常说:“他看见了,书写了,同时享受快乐、幸福和智慧。”
而写作之于一个人,正如言说与判断历来都不可分割,血肉相连,二者之间闪烁光芒的是依赖,也是对写作者的养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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