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攀不起的女人。
1
许秋生组了个局,两个在同行交流展会上认识的朋友,要过来实地考察项目。老张年长一些,五十多岁,小李92年的,年轻有为。许秋生83年,算中间的二哥。
许秋生找了当地比较有说法的馆子,在一个偏僻的地儿。几年前他跟着来吃过一顿,是坐门口,招呼服务员上菜拿纸巾的角色。那家店接的都是熟人,生人得有熟人介绍。里面有一些不大能放到台面的菜,只能吃,不能问。为什么不能问,食客心知肚明。至于为什么一直没被查——人压根也没跟你说吃得是啥呀,那些肉被煎煮烹炸,完全看不出原型。或许就是个幌子呢。但不管幌子不幌子的,高额菜价是食客真金白银花出去的。能来这里吃饭的人,非富即贵。
许秋生跟老张和李总疯狂吹捧了下这家馆子,表示为了欢迎二位,他是花费了好大功夫才订到位子。
“那跟着许总可是沾光了。”老张在电话里笑。笑声不急不徐,抑扬顿挫的,就是网上说的那种老钱风笑声。
既然已经下了这么大的本儿,眼下还有一件难事:需要找个女伴。
老张这个人非常看重家庭,许秋生清晰地记得,那次展会结束后,三个人约着吃了个饭。期间老张电话响起来,是个女孩子娇滴滴叫她爸比,说生活费不够了,要他快些打过来。
老张在电话这头笑得无比宠溺。说现在的小女孩就是能花钱,一个月两万,她两天给你折腾光。
小李在一边附和说张总一看就是疼妻子爱女儿的好典范,不像他,一忙起来,回不去家,被媳妇天天打电话骂。
许秋生只能尴尬地喝水。这个上不上下不下的年纪,还能在妻子孩子家庭方面落了下风,连个谈资都附和不上。直到老张问他,你孩子几岁了?许秋生说女孩,快上初中了,也是皮得很。
2
许秋生不是个愿意花时间精力在家庭孩子身上的人。
离婚后女儿判给前妻,许秋生只需要不定期探望,每个月支付一定金额的抚养费即可。头些年还好,大家各过各的,互不干扰,他乐得清净自由,这两年不知道前妻抽哪门子疯,三天两头把孩子送他这里来,不管他是不是在上班、是不是要出差。这本就让他不舒服,更不让他舒服的是,妻子将孩子送他这里来的缘由是,她要去相亲,不能带着孩子。
“我相亲怎么了?你只是跟我离了婚,又不是死了还得我给你守着身子。孩子不放你这里放哪里?难不成我带着她一起去?”
她说得其实不是没有道理,她做得也没什么不合适。许秋生是孩子的父亲,带带孩子也是应该的。只是每次想到,自己带着孩子,由着前妻去见不同的男人,许秋生心里终归是不得劲儿。相亲嘛,一起吃吃饭逛逛街看看电影,说不定还要干点其他的什么。
一想到这个许秋生就特别烦燥,尽管他对前妻的身体已经毫无兴趣。他有时候甚至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怎么想的。跟前妻没了感情是事实,不然不可能走到离婚的地步,但为什么总还会纠结她是不是在跟其他男人上床?婚内这种事情叫出轨,叫戴绿帽子,现在这种状况,他总有一种自己给自己织绿帽子的羞耻感。
眼下老张要来,许秋生觉得一定要有个女伴才行,演一演他的妻子,两口子恩恩爱爱的表演表演。有钱人都很在乎合作方的夫妻关系,也是,连简单的家庭关系都处理不好,或者人品道德出了问题的人,怎么敢放心谈合作?
选谁来演,成了困扰许秋生的一个大难题。难题,硬着头皮也得解决。毕竟用女人来解决困境,是成本最低的商业博弈。
许秋生没有其他路可走。
因为眼下已经快到年关,公司资金回笼不了。员工薪水欠了半年,水电房租全靠他名下一大片商业贷款顶着。拆东墙补西墙,许秋生战战兢兢。两年前可不是这样,那会儿他踩中行业风口,结识了老张这些行业里的佼佼者,也是牛逼了一阵子,本就不太上心家庭的人,兜里有了几个臭钱哪还认得什么家。那是他有生之年难得的志得意满,金钱能赋予男人最大的自信,所以谈离婚的时候给予了前妻莫大的宽容。房子他没有要,孩子他也没有争,许秋生私下转移了一部分财产,嘴上讲,她一个女人还要带个孩子不容易,她想要什么,只要我拿得出来,都给她。
让许秋生意外的是,前妻只要了房子跟孩子,带走了自己的少量存款。许秋生觉得自己白白辛苦一场转移钱。
事业上,好势头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他就把自己折腾到谷底了。
人在失意的时候容易焦虑多思,搞些封建迷信。许秋生去庙里找大师算命,和尚语重心长分析了一阵子,说他眼下面临着一个坎,但是不要紧,他命里有个贵人,可化此劫,只需耐心等待即可。许秋生心情稍稍平和之时,和尚双手合十冲他弓了下腰,示意他做些功德。
“3999,7999,9999,施主诚心来,随缘便好。”
许秋生咬着牙放了100张红钞。
没多久老张就联系许秋生要过来谈合作,这还不明显?这就是命中注定的贵人!许秋生想着这事成了,好歹得去庙里找那和尚,不,找那个高僧还个愿。
眼下这事只能成,不能败。许秋生想了一圈,这两年跟他有过交集的女人不少,但是能真正带出来不露怯的不多。思来想去,只有魏红。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许秋生不愿意将魏红卷进来,演戏这种事情,最好是一次性的,给点好处就此相忘于江湖。魏红许秋生有点舍不得。这个女人跟其他女人不一样,从认识到现在,几乎没有花过他什么钱,顶多是一起出去吃点饭喝点小酒花上点。
还有一点值得考量的是,魏红手里有钱。她有个车祸死去的老公给她留了一大笔财产跟赔偿金,够她花到死。这个女人吧,也是有些痴情,总是喜欢微醺状态下唠叨她的亡夫,说她老公简直把她当命根子一样疼,钱给她,卡她随便刷,去哪里都会给她报备,老话说情深不寿,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她这辈子怕是再也碰不到对自己那么好的男人了。
“不至于,好男人也还是有的。”许秋生劝她。
“哪里有?现在的男人可比女人现实多了,老男人的算计不提也罢,问题是小年轻也不老实,看你开个好车,姐姐长姐姐短的就凑上来了,这个求带带,那个求包养,哪里还来的什么真情。”
许秋生也吐槽,说男人也难呀,要赚钱,要打天下,分身乏术,未必是要刻意冷落家庭,可是女人呢,她们压根不考虑这些,她们只想要你每天跟她说爱她,最爱她。可是男人们都要忙死了,忙着开会,忙着牵线,忙着喝酒成交订单,哪里来的精力爱不爱的。
许秋生的难处,他没跟魏红提。一个男人问女人借钱求助,这段关系怕是不想要了。许秋生主意正得很,就魏红这个条件,倘若两人能有结果,必定是百利无一害。要不就喊她去吧,如能说服魏红帮他演好这场戏,对俩人的关系也是一种推进。
3
许秋生铺垫了几日,将魏红约出来吃饭,跟她商量演戏的事儿。
天公不作美,雨下得让人心烦意乱,路上车也多到不行。他正不晓得如何开口时,一辆黑色轿车从右车道斜插过来强行塞车,将喇叭摁得山响。
魏红不想让,几次三番下来,黑车司机探出脑袋来骂人。
“我CNM,来来,你再别一下,撞死你个短命鬼。”
这话骂得跟扎人肺管子没什么区别,许秋生瞥到魏红的脸瞬间变得铁青,眼里的杀意气腾腾地冒着热气。毕竟她前夫出车祸死的,他知道她被戳中了痛处。他立马打开天窗将半个身子探出去跟黑车司机对骂。
许秋生骂对方二大爷的四姥姥的五叔的六姑姑的瞎侄儿,骂对方一辈子吃不上四个热菜,其实他也不知道为啥一辈子非得吃四个热菜,但别人都这么骂,他便也这么骂。果然不讲理的怕横的。黑车气焰在许秋生一个中年男人的唾沫星子里熄了火,乖乖退到后面去。
许秋生将身子萝卜一样从天窗拔回来,大口大口喘着气。
魏红扑哧一声笑出来,说你还怪厉害的。
许秋生说我有没有泼妇的潜质?
“泼妇你是当不成,泼夫倒是可以。”
那一瞬间许秋生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要不干脆问魏红借钱算了,但是借多少好呢?他的窟窿可不小,借少了不管用,借多了狮子大张口跟诈骗犯似的,一定会被她看不起,说不定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两人去吃了湖南菜,魏红说她老公最喜欢湖南菜,热烈,真诚。由于许秋生刚刚的表现,魏红的话比之前多。
“我老公没死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怕。谁惹我,我当场就干。就像刚才,换做之前,我早下去踹他车门了。我以前觉得自己特牛逼特厉害,现在才意识到,不过是有他给我兜底罢了。”
她喝得有点多,从包里掏出一台烂手机给许秋生看。
“舍不得扔。总觉得他还没死,只是临时有事,一时半会就回来了。”
许秋生拿过那台手机,烂得不成样子。他想着有个手机维修的朋友,哪天看看有没有办法恢复恢复。魏红状态不行,他也没法子直接说事情。以目前的形势判断,她应该不会拒绝。许秋生甚至觉得有点幸运,要不是刚刚那个黑车找事,他还真未必有表现的机会。女人嘛,终究是感性的。
4
事情果真比许秋生想像得顺利。
贵人约好了,馆子订好了,女人也谈妥了。四个人在那家昂贵的馆子里吃饭,期间老张夸许秋生眼光不赖,馆子找得好,安静有格调,老婆也找得好,漂亮贤惠还贵气。许秋生当时就有些心虚,魏红的贵气,是人家男人浇筑出来的,跟他有球的关系。魏红倒是很淡定,见惯大场面一样,全程只是浅浅地笑。她像个专业演员,演技自然,比如在男人们喝酒时用关切眼神看向许秋生,表现出一种妻子对丈夫酒量的担忧。酒过三巡老张忽然问起魏红是哪里人,听她讲话不像北方人,隐隐听得出来一丝丝苏州口音。
魏红还真是苏州人,老张祖籍也是苏州的。异地遇上老乡,两个人也是倍儿亲近。聊到兴起,魏红起身唱了一段苏州评弹,那身姿,那嗓门,许秋生看傻了眼。愣神儿的功夫,他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哪有人对自己“妻子”表现得这么惊讶。
“她平时在家,没事就给我唱两嗓子,但在外面,这还是第一次。”许秋生打着哈哈给自己找台阶,其他人也笑,笑得让许秋生脑后勺发凉,觉得自己多余解释这一句,此地无银三百两。再则魏红哪里是这么主动贡献情绪价值的人?为了他,今儿这么尽心尽力,倒让他有些看不懂了。
饭后老张余兴未减,非要去唱歌,三个男人喝了酒,车只能魏红来开。老张那嘴跟涂了蜜一样,魏红超个车他都要夸她女中豪杰,红灯里踩下刹车,他也要夸她踩得温和。到了地方,老张跟李总点歌,问魏红唱什么。魏红说老歌耐听,我最拿手的是《再回首》。老张便给她点了《再回首》。
一首符合老张年纪的老歌唱下来,气氛那是融洽得刚刚好。魏红自告奋勇要给大家唱一曲经典名曲《我心永恒》。许秋生心提到了嗓子眼。
趁小李还在陪老张唱《铁血丹心》,他拉了魏红,压低嗓门好意提醒她。
“张总年轻的时候是从国外留学回来的。李总是上海知名律所的律师。”他的潜台词是飙外语歌这种事情,就不要随便拿出来,万一唱得蹩脚,容易让人笑话。魏红嘴角浮起一丝让人很难察觉真实含义的笑。
歌呢,还是唱了。老张也跟着唱,小李跟着附和,许秋生只有当观众的份额,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又回到那个价格昂贵的馆子,坐门口跟个乌龟一样探着头叫服务员过来收盘子。
他们唱得好不好,许秋生其实也听不出来。他的英语水平自己心里清楚,想夸人也不知道从何夸起。
兢兢业业招待完,送二人去机场的路上,合作的事情还没有敲定下来。他也不好问,问就显得他着急,着急就容易暴露他目前的真实处境。他只能耐心等,偶尔装作不经意,问问对方的合作意向。
那天送张总李总回了酒店,魏红去旁边的水果店拎了两箱顶级美国黑车跟两个六斤半的猫山王。许秋生自觉付款,不到两千块。魏红欣然接受没拦着。她向来无功不受禄,但也不会白白帮衬别人。路上魏红笑着问许秋生为什么不让她唱英文歌,他是不是觉得她没文化,唱不好?
许秋生有些尴尬。
“你那个大哥其实英语水平一般,发TH的时候连咬舌都不会。”
TH为啥要咬舌?许秋生不明白。
下车的时候,魏红笑吟吟说了一句,你知道什么叫投射效应吗?
许秋生不知道。回家查了查,方才反应过来她在取笑他。意思是他自己没文化,就觉得别人跟他一样。管他呢,这又不是重点,重点是合作和钱。许秋生一方面自我安慰,一方面自我肯定。早就说这种事情要用一次性的人才好,你看,还真是。
5
老张那边迟迟没有动静,眼看贷款逾期还不上,公司和法人将面临着一系列复杂棘手的问题,这个要命的关头,许秋生卡里进了一笔钱。一笔救命钱。
前妻打的。
她将房子卖了。那个房子地段好,对应的初中是他们当地最好的初中,好的学区房跟黄金一样,在房价低迷的时候,并没有贬值。
“孩子反正在学校已经报上名了,这房子不再是刚需,卖就卖了。”
许秋生不语。他反复琢磨高僧说的话,总不至于这个女人,才是他口里的贵人吧。
他有些恍惚。
都说夫妻离婚后,都不愿意对方过得比自己好。许秋生觉得女人这种生物很复杂,前妻复杂,魏红也复杂,男人总是判断不出来她们在想什么,要做什么。
这笔钱,撑到资金陆陆续续回笼,虽然还完各种贷款,依旧是个光屁股,但总归是不用被起诉坐牢。老张那边几乎没了联系,许秋生也没有再找魏红。他觉得没意思,像是自己花钱拍了个戏,结果自己只是个毛巾裹在脖子里跑堂的无名配角。
倒是小李,偶尔还会在朋友圈刷到他的动态。许秋生平时不爱刷朋友圈,有天闲来无事,手贱翻了翻,就在小李朋友圈刷到老张跟魏红手拉着手唱歌的视频,两个人还是唱那首《我心永恒》,许秋生依旧听不出来好赖。
那个修手机的朋友某天神神秘秘找许秋生,说你给我的那个手机你要不要看看,老劲爆了。许秋生方想起来魏红那个烂手机还在他这里。那个手机里有大量的转账记录,对象是不同的女人,但是记录是被随时清空的。恢复聊天记录,大概是每个修手机的人都爱干的事情。许秋生捋了一下,那男的出事的时候,应该是赶着去见某个情人才出的车祸。
想起魏红当初的痴情模样,许秋生忍不住暗暗发笑,女人是真蠢啊,自作聪明的蠢,但也是真现实,攀了高枝,都不记得原来还有个视若珍宝的烂手机了。他觉得他有必要羞辱她一番,什么投射效应,什么咬舌不咬舌,那些东西重要吗?
他跟她发消息说,你跟老张他们玩一块怎么不叫我?
魏红说叫你不合适。
还真不合适,许秋生甚至怀疑老张放弃合作,是因为魏红的缘故。他撬了别人的女人,还怎么谈合作。
“你可别被骗了,毕竟那老头连TH的音都发不准,说不定是个骗子。”
“那不会。”魏红嘎嘎乐。“口音不影响交流,亲测是个有实力的。你记得上次一起吃饭他戴的那块表么?限量的,要上百万哦。”
许秋生后知后觉明白过来,魏红死掉的那个男人是个有钱人,魏红过的是阔太太的生活,什么没吃过什么没见过?她一定具备在最短时间识别一个男人是不是真有钱的能力,这也是自己跟她完全发展不起来的根本由头。还有那个老张,那个电话里问他要钱叫他爸比的女人,谁说一定就是他的女儿呢?
许秋生很悲愤。他耐着性子将那些露骨的消息,发给魏红看。对方果然收起了之前的得意,沉默起来。许秋生无比解气,他想问问魏红有何感想,对方抢先一步发了四个字过来。
我操你妈。
许秋生被迅速拉黑了。
这天是许秋生为数不多的痛快日子。他心情愉悦哼着歌回到出租屋,前妻在厨房做饭。他象征性地从背后抱了抱她。
“要不是怕你坐牢影响到孩子,我才不会管你死活。”前妻说。
女人总是改不了嘴硬的毛病。许秋生又怎么能不明白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有多难,不然她不会相亲来相亲去的,也是叫人心疼。他松垮地抱着这个女人,生理心理没有一丝波动。兜兜转转了一圈,似乎什么都没改变,唯一不同的是,心里变得平静,踏实,还有那么一点点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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