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湖布医

怀念哥嫂

(按:检阅二叔遗稿,看到这一篇,略加删改,贴出以为纪念。)
我的哥和嫂,也跑不出那老掉牙的四个字,“郎才女貌”。
要问我嫂有多俏?我是说不清楚的,有两件小事可以说明。
哥嫂订婚时到县城买东西,当时安庆剧团正在县城演出黄梅戏,卖货老板见了嫂子问:“你是安庆剧团演员吧,你们今晚演什么戏啊?”
88年嫂已经双目失明,但仍然端庄整齐,台湾的小姨回来探亲,见了嫂子惊叹说“像电影明星”,得知嫂双目失明,便说是“天妒红颜”。
要问哥有多大的才,我也说不清,也有一件小事。
哥读濯港初中的时候,作文写到黑板报上,当时的校长汪绍南看了,激动地对在场的老师学生说,这篇文章写的真好,我要亲自给他一百分。
哥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中考老师送通知书却没有他的份,老师对妈说,不是孩子考不上高中,是你们这样的家庭,没有资格升学。
哥只有乖乖地回到农村种田。感谢上苍,在种了十八年庄稼后,又给了他一个出路,哥又神奇地从泥田里滚到村小学,继而转正到濯港一中。
有一次民办老师转正考试,哥自己觉得耽误了18年,考试希望不大,也没当回事,考试迟到了30分钟,结果他仍然考了全县第二。但按规定,即使他考上了也不能转正,因为教龄不足。是文教组杨书记拍板破格录取,他说,余老师不上也得上,不然我们区就剃光头了。就这样,哥堂而皇之成了中学教师。
哥嫂的恋爱是因黄梅戏而结缘。当时大队经常演戏,哥演薛平贵,嫂就演王宝钏;哥演喻老四,嫂就演张二女。两人真心真情借王宝钏而抛绣球,借喻老四而定终生,借吴元八大墩广场戏台而毫无保留地尽情传送自己的心愿。
样板戏很快就代替了黄梅戏,哥还做导演。但红卫兵很快就抄了我们的家,搜出了哥的日记。其中有一篇描写乞丐的,有“一瓢一碗一根棒”等描述,被认为是抹黑社会,哥因此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先开大会批斗,后戴高帽游行。当时哥嫂刚结婚,红卫兵也要给嫂戴高帽陪斗,牌子上写着“现行反革命的老婆吴某某”。那个红卫兵是嫂的追求者,劝嫂和哥离婚划清界限,就不用戴高帽游行。嫂没等他说完,就自己抢过牌子挂在胸前,跟着她曾经抛绣球招亲的“薛平贵”游行,她在戏台上高兴演王宝钏,在现实中也情愿做哥的“王宝钏”。
在那个阶级斗争天天抓的时代,跟一个“现行反革命”生活,肯定是要吃大苦的,后果不敢想象,大嫂是自己铁了心愿吃苦愿受罪。
谁知道竟然也等到了出头的日子,曾经挂牌游行的哥竟然考上了国家的中学教师,谁能说得清嫂心中的喜悦高兴呢?嫂比王宝钏强,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都有出息,是圆满幸福的家庭。
嫂在做姑娘的时候,干农活是一把好手。挖花生整个大墩没有一个人有她挖的多,每次评模范她都是稳稳的牢牢的人选,这是大家公认的。
但是,嫂的善良能干没有得到“好报”,四十岁就双目失明了,不到五十就撒手人寰。
哥也是庄稼好手,尤其是出船打鱼。
69年太白湖起龙(注:指龙卷风),我在十里远就望见龙从半空中下来,水桶粗,从西往东游动。我队的船正在那里作业,凡是哥在船上,必是他把舵。我后来问同船的老庚,龙是什么样的?他说,哪有心思看龙?船篷被风刮落下来,我就坐在篷上压着,你哥牢牢把着舵,船上什么都看不见,浪花水雾包裹着船往前冲,冲到杨柳湖养殖场才上岸。哪晓得上岸后有几个人端着枪对准我们喊“不准动!”原来当时黄梅的造反派和湖对面广济造反派发生武斗,以为我们是乘着起龙的乱过来干坏事的。后来解释清楚了,还在大食堂招待我们一顿好饭。
哥和叔一次出船到广济官桥装石头,把途中打的鱼卖了买了猪脚,就船上炖烂吃了,回来顺着大西北风到顺寨卸下石头。叔有事先下船,嘱哥也转陆路回去,因为逆风浪太大,出船危险。哥就猪脚喝了点酒,竟然想独自跑横风划船回去。就在起锚开船时,嫂的细爷在坝上看到,跳起脚来骂,别人两个人都不敢开船,就你能,你不要命了!
但哥一意孤行,拉起船锚,提篙撑开船头,把船篷高度定准,弯腰掌好舵,几个之字形的转轮,几次快速到船腰转放腰舵,半个多小时,硬是一个人把船开到赵公咀,湖边几个旱路回家的人还在路上走,亲眼望见哥一个人打横风开船,口服心服,哥一战成名,闻名乡里。
后来村里请大墩艳松爷教走钩技术,队长就派哥去学习。这是好差,一天三餐都可以在船上吃鱼,哥因此过了一段逍遥快活的日子,吃鱼过嘴出刺,练成绝活。艳松爷对哥说,我们这过的是县委书记的日子,他操多少心,我们吃不完的鱼。
哥当老师后吃的苦比在农村种田还要令人难忘。当时嫂双目失明,子女四个都在读书,靠哥一人的微薄工资根本不够,因此村里的田哥也要种,利用星期六星期天的时间一个人种。责任田村边几亩熟田要种,三里多远的湖田也不想丢。一天,哥对我说,从黄湾湖田薅草回来,实在走不动,想到山坡上的林场喝口水,百来步的斜坡硬是要在中间坐一会儿才走得上去,喝了一碗水才回家。回来睏在木榻上,心想那里再有万两黄金我也不要了。第二天回学校上课,教学楼的楼梯每爬一级都要拄着膝盖上去,别的老师见了都心疼。
哥的一生可能没有什么事让他不能征服,他是无坚不摧的,只要这口气还没断,就不会“放下”眼前的事。
其实是可以“放下”的,即使要种湖田,提前一个半个小时回家难道不行吗?就因为他这口气还在,就忘了还能“放下”,还能自己解放自己,给自己一条出路。
多数人都是自己捆住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