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我的父亲
(按:二叔怀念爷爷的遗文,有些事我都没听说过。)
一九八三年十月份,我是队里的小领导,带领队里多人去太白湖大坝上补修作业,正在工棚里休息,村里急匆匆来人,说,“亚姑爷(注:爷爷名亚铁,是莲花岸村的姑爷,村里人就称他‘亚姑爷’)去世了。”
我说,出门时还好好的,怎么就走了?
来人说,是脑溢血,在你家灶头,正准备烧火,往前一栽,就不行了。两个小孙儿还从他的手下钻出来。
三个儿子中,爸对我家更多些照顾。他退休后在家,除了经济上支持,还天天给我家捡粪。我不愿意他捡粪,把工具收藏起来,骗他说丢了。爸摇头说自己有钱,去买了新的,看你还丢不丢。
爸每次出去捡粪就把门锁上,我回家拿农具时开不了门,还要到处找他回来开。我对他说,我们村里没有小偷,不用锁。爸不听,还是锁。我也火了,说你再锁我就把门砸毁了,才没再锁。
我在稻场打谷,晚上看谷,要睡在稻场上。爸就在我睡的木塌边陪着,帮我赶蚊子,他又喜欢围着大堆大堆的谷子转,一夜转到天亮。
我拖板车到余显卖粮,他跟在后面走,碰到不需要推的小坡,他也要弯下腰去帮着推。
爸是整个身心都尽其力地把我的家推向前进,以至死时也是倒在我家的灶门口。
哥给爸写的挽联贴好了,我站在那里品味,写的是:
乱世而生,治年而逝,半世忧劳,半世福;
艰苦不怠,贫贱不移,一生高洁,一生香。
哥问我有什么看法?他是硬考上的中学教师,问只有小学程度的弟弟,够虚心的。
我说,半世忧劳半世福说得好,一生高洁一生香不好,把自己说高了,也不贴切。
哥说,我也有此感,就是没有找到合适的词。
我说,能不能换“忠厚”,再换个“勤”字?
哥说,好得很。马上就去裁纸,重新写了上去,挽联变成:
乱世而生,治年而逝,半世忧劳,半世福;
艰苦不怠,贫贱不移,一生忠厚,一生勤。
解放时爸先在粮食部门收粮,新开镇汪大墩都收过。他的外公舅舅在汪大墩,骂他不认亲,收粮时一点好处也不给,因此过年都不理他。爸也认死理,不理就不去拜年,总不能拿收粮的权来做人情。
后来转到教育部门,开始还给他一个教导主任的职务,工作干得有声有色。到五三年,受爷爷的累,成了"反动家属”,只能乖乖地低头做人,逆来顺受。被贬到胡坝上桥头只有两间屋的小学,一个人教了几年书。后来又调到柳明家小学,也自煮自吃教了几年。再后来,青竹村、张下屋、茶山小学都教过。
然后,被五七干校挂上号了,到下巴坝农场劳改。
最后到麻雀寨初中,敲钟,放牛。爸说放牛单纯,就是把脚站肿了。我说,你不知道坐着吗?又没人守着你。
对他这个不上斤两的书生,也逼他交代自己的“反GM罪行”。逼不过,他就高喊最高指示,严禁逼供!逼供的人里也有他的学生,有时偷偷放他一马。
邓爷问政后,他的大儿子从农民到村办教师,再考上公办中学教师;细儿接班,后来也考上中学教师。都是一方名师,不再是他当年的窝囊样。二儿我做庄稼也比别人做的好。
因此,有人给他的儿子们总结:教书像个教书的,种田也像个种田的。这应该是相当不错的评价了。
他的孙辈多读书出息,也是他的遗泽不浅。
爸的一生,真是半世忧劳半世福,算是大大的善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