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湖布医

母亲的故事

(按:二叔纪念我奶奶的文章)
我一岁的时候,爸妈刚从武汉回余显村。一日,村里的WH爷想占侄儿的屋基,躺竹榻上,要以头撞榻上的竹钉,撞破了流血就好赖皮。他两个儿子强悍地站在边上,周围一圈人都不敢作声,侄儿侄媳惊慌无主。妈抱着我路过,也不怕事,挺身而出打抱不平,说,“WH爷,你今天撞破了头,不管到哪里,我都证明是你自己撞的。”WH爷望着妈,无奈地说,“二先生娘啊!”便示意两个儿子把自己抬回去了。爸行二,所以叫妈二先生娘。十多年后,那侄儿还提东西到莲花岸我家感谢正直勇敢的妈,说WH爷后来再没欺负过他。
一天樊细屋有位农民来家,说抓租(注:不知何意)办酒,要请二先生(我爸)去坐坐。妈说爸有事没回,不能去,你们只管吃,莫等。一会儿爸回来问妈,是不是有人来请喝酒?妈说是。爸说,我也说了有事不能去,人家穷人出不起租钱,我们帮不了忙,还去吃他办的酒,良心何在?妈说,我们想的一样。爸又说,他在大墩上看见乡保在收税,上前大声质问,省里有公文下来,黄梅免了税,你们怎么还收?乡保支吾几声,就溜了。后来人们都说这回多亏二先生,是省里回来的人,我们都不清楚政策,哪敢不交?
妈常对我说,“但存方寸地,留与子孙耕”,“方寸地”指的是人心,而不是土地,心中多想些善事,多做些善事,可以多积点德,就是给子孙多留点余地。说这是爷爷皇觉公教给她的。(注: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个意思。)
1958年,妈在吴元八大墩上教书,非常喜欢一个漂亮聪明的女学生,只比大儿,即我哥,小一岁,带她去城关照相,一心想收她做媳妇。后来这女学生果然成了我的大嫂,嫂是妈亲自选的媳妇,婆媳关系一生都非常好,真正亲如母女。
五八年吃大食堂,人们一点也不爱惜粮食,芋头饭、红苕饭端上来都抢着吃,不过不吃清煮的芋头红苕,丢的满地是。旺英奶对妈说,你把那些红苕都捡回来,晒干切片或丝,可是好东西,炒着就是苕果儿,可香了,可以长放。妈放不下面子,没有捡。后来食堂办不下去了,饥荒随着来,妈才开始后悔没听旺英奶的金玉良言。几多的错误,人们都要到事后才明白。
后来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妈终于决定不教书了,回家当农民,争一点工分,才能分一点工分粮。人们说,你有国家发的工资,可以买粮。不知道那一点工资根本不够,也买不到粮。
还好,村里也没有说不准你回来,不要你当农民。农村对任何人都是敞开胸怀接收的,哪怕是在外面犯了错误,下放农村劳动改造。
那时候的气候好像比现在冷多了,冬天天天降霜结冰,我天天早上躺在床上。妈早早就出门了,戴兰花头巾,挎着箩筐,大路小路,田畈地里,捡猪粪、狗屎。捡了小墩的又转大墩,等到家家都开门时,妈已经捡满了一箩筐,送给村会计过秤,按重量记工分。然后再倒进队里挖的大粪池里去烂成肥料。
这年夏收分工分粮,我家就分到了不少。祖发爷看了不理解,她一个女人家也分了许多?会计说,我们山地小麦的粪肥都是她捡的。祖发爷于是很佩服这个教书的女人,有心计,看准捡粪,不怕苦,不怕臭,连称不错。
除了捡粪,妈还挑塘泥。队长对上泥的人说,“香兰姐刚从教书改做田,你们少上点泥。”有的人听话,有的人反而多上点,说,鬼叫你书不教,来做农民,也尝尝做农民的味。妈是不论多少,硬着头皮,咬紧牙关,一趟趟从塘里往上挑。有时饿了,一担泥挑上来,两眼发黑,两脚发抖,定一定神,接着挑,决不让自己倒下,叫人看笑话。慢慢地力气也练大了,就适应了,可见什么都可以练出来。
那年代柴火也是大难题。近处的好柴别人早就割了,剩下的大刺小刺,沟岸上,塘坝上别人看不中的,妈拿个锄头,提个箩筐,都挖回来,晒干也是柴。
放下锄头,就拿起菜刀,去田畈里挖野菜,妈是使出全身力气,不让全家饿肚子。
大年初三,妈对爸说,今天我们去茶山咀割柴。爸说,三天年还没过完呢。妈说,等过完了,你就去学校了,家里的事都丢给我。爸无话可说,乖乖地跟着去割柴。其实那一天山上很多人割柴,因为过年没人管,割了不少。
前天我和村里的干柱婶说起当年我妈割柴的事,她说,我和你妈还一起到后山砍过柴的,你不知道吧?这我还真不知道。后山是大别山的龙腰龙头寨,跟四祖寺平行,有二十多里远,一般是男人才去那里砍柴。干柱婶说,你妈上山还可以一鼓作气上,转身下来却不敢,就面对着山,俯身往下爬,我看她那样子下山,笑死了,毕竟是教书的。
妈也下田薅草,因为怕蚂蟥,还穿着袜子。但是她薅得好,认真,薅过的地方,稗子也摘得干干净净。队长检查后总是表扬她。把每件事都尽自己的努力做好,这是妈的个性。
我不知道妈是什么时候学会割谷的,还很有技术。割谷时,弯下腰,一镰拢四桩谷左手捞住,再一拉镰刀,稻桩割的整齐,不拐脚。一排割三把,放下排好,才伸腰。一排一排的割,一把一把的晒,从容不迫,完全是有技术的老农的样子。这真是一窍通百窍通了。
2000年我老婆因为脑溢血去世,妈从弟的学校回来,丢下清福不享,帮我主持家务。妈晚年信佛,这年的清明节我决定带她去四祖寺烧香。我拖板车带妈去,板车上铺好被子和枕头,可坐可睡。妈坐车上撑一把花伞,大路又平又宽,推着板车毫不费力。不远就到了王枫乡。侄儿向明当时在乡政府工作,看到我们很高兴,就把板车放下,叫了一辆面包车,和我们一起上四祖寺去。
出了王枫就是李林,妈说当年在这里教过两年书。向明听了很惊奇。妈说当时女老师很少,很受尊重,下乡走访时,家家都抢着留吃饭,这个说我家里今天正好捉了几条鱼,那个说我家丈母娘来了正好陪老师,有时还争起来。
四祖寺当时正在重修,转了几座佛堂,妈为三个儿子抽了三个签。和尚师傅把签文解释后,要三十块钱。妈和我都震惊了,别人都不要钱,为什么我们要钱?师傅说,你抽的签好,第一支你大儿的上上签,第二支二儿的中上签,第三支又是上签,按规矩要收上油钱;别人的签不好就不收。不过你们出二十块也可以,不出钱不行。
我和妈还是不想出,“任你口吐莲花,我是半文不舍”。向明看了赶紧掏出二十块钱给了师傅,才了结。
回来路上我看了签文,惊笑起来,菩萨真灵啊!我的签是:天官不要与荣昌,知安时运是贤良。此日土农该遂意,再敬神明保吉祥。“土农”正合我的身份,若是给了哥弟,就胡扯琴了。但“天官”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把“天宫”写错了?
后来我问哥,哥说,天官不错,现在不少家里还有祖宗牌,写着“天地君亲师”位,家里有门神灶神土地神,这许多的神官,叫“天官赐福”。签的意思是,天官不用管你的事,你自己能处理好的。
哎呀,这对我的评价可高啊,我难能达到的,我知足了。
人世间什么事佛都清楚,真是佛法无边。
我2002年改造房子,妈是八十多岁,大工小工十多人的饭菜,妈一个人料理,一做两个月,都说不简单。
八十五岁,妈写的《忆江南》组诗在黄梅诗词刊物上发表。
八十七岁给我绣了一对花枕头,荷花上站着蜻蜓,菊花边飞着蝴蝶。同时,给孙儿孙女还做了不少小花鞋。
八十九岁时,弟把妈接到二中去享福,吃的比我家的好,也没有什么事,每日里只是看书。
谁知,不几天,妈就脑血栓中风了,半身瘫痪了。
一天,我到濯港街叫了面包车,到学校接妈回来。我是想,树长天高,叶落归根,我的这个家,妈的这个根,这片故土,这一片天,山水,无处不有妈的心血、汗水、苦劳、功劳。
等我牵妈上车,准备回家时,弟刚好下课,他拦住车,叫司机赶快把空车开走,他要留妈在学校住,怕我种田忙,没时间照护老娘。司机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位女老师说,两个儿子,都争着要养老娘呢。
过了几天,我决定把妈偷回来,快九十岁的老人,终究是要回来的。等弟去上课的时间,叫个车把妈偷回来了。
弟下课后发现了,骑车急匆匆赶回家,对我说,不要让孙媳妇给妈洗澡,她是晚一辈,又年轻,不合适,你自己洗。我也觉得有理。但媳妇的娘听了,对媳妇说,还是你给奶奶洗澡,你爸是男的,不合适。后来一直是妈的孙媳妇给妈洗的澡,一直到她九十一岁与世长辞。
二十八年前,爸是在我家灶门口去世的,哥从学校领回安葬费,安葬完毕还剩一千多元,相当于现在一万多块吧。弟说剩余的钱都给老二,这是爸的心愿,爸在世时一直关心这个在农村种田的儿子。哥说,我举双手赞成。
妈去世安葬花了2万5,收礼1万,亏空1万5,按理,兄弟三人应该各出5千来弥补。可是弟又说,这亏空的钱不要老二出,妈在世也一直维护关心着这个农民儿子。哥仍然说,我举双手赞成。
国家的扶贫政策在我家是长期地、自觉地落实到现实中。爸妈的恩情,兄弟的厚谊,一世也还不完。
附:
我和姐的来往比哥弟多。
七一年襄渝线修铁路,我给姐写了不少信。姐对我说,你的信写的好,我都用来做学生的作文示范。还要多看书,练习写作,争取做个农民作家。
我也跃跃欲试地写了好几万字的农民分田的小说,姐鼓励我把稿子寄给余虹弟看。虹弟认真看了稿子,回信说:“你的这些稿子使我相信,只要你继续认真思考周围世界的精神意义,再多接触一些外国小说,总有一天是会写出较像样的小说的,眼前还太零乱了。”“小说是一门艺术,只有经过思想过滤的经验,经过理解处理的经验,才能上升为小说的语言”。
那时的虹弟还在华师进修,后来一路做到人民大学博导。可惜就在他功成名就的时候,2007年,跳楼自尽了。这是莫大的不幸,却也算是与生俱来的傲气,自己的命,自己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