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凤凰单丛是“蓝色”的? | 汪泉
潮州的味道就在这儿。我对黄国钦夫妻俩说这句话的时候,嘴里衔着一枚凤凰单丛的叶尖,葱绿的,是我随手从茶树上摘的。这味道就是蓝色的,我认定是蓝色的:冷静的涩,沉静的苦,还有一点暗淡的甘,加起来就是眼下的蓝色。这蓝色之中,辛味又偏白色,因此整体是淡蓝的,并非明晃晃的海蓝,也非空荡荡的天蓝,比起深海的颜色要浅一些。
黄国钦大兄七十多岁了,须发皆白,他主攻散文,文风和此刻的山气一样,愈发澄净;他的太太亦然,也有一头纯净的白发,我叫她大姐。他们有一股道骨仙风的感觉,超然物外的神态,正如眼前的微笑,容纳了很多颜色和味道,主色调也是蓝色的。
我还在回味单丛的味道。此一刻,我抬头看见凤凰山的主峰——那凤头下面的一抹山色,正是我所品到的味道,淡蓝,比黑要浅一些,比绿要淡很多,像一束光,这味道让眼前的山轻得要浮荡起来了。
陶渊明诗云:“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这个佳是什么状态,他没有写出来,或者不甚精准。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但依稀可以判断落日的方向,在蓝色山脉的深处,是山里面的空气笼出来的山岚,呼一口气,那枚单丛叶片的气息从嘴里吐出来,蓝色的空气吸进来,这就是凤凰单丛的味道。站在凤凰山的下面,远处的人看我的时候,我一定也是蓝色的,而我成为蓝色是偶然的,只是一天当中这短暂的片刻时间。这一定是陶渊明所说的山气最佳的时候。
被蓝色浸染是一时,但长久生活在这里的人内心应该是蓝色的,他们长久呼吸着蓝色的空气,吃着这种蓝色的食物,精神状态自然会被这种颜色所浸染。
梭罗日记中有一句话:“很少或没有蓝色的动物。”没有来到潮州凤凰山之前,我不理解梭罗的这句话,如今,在这日暮时分,你看,一只蓝色的鸟儿叫声轻盈,我们都是蓝色,怎么能说很少,或没有蓝色的动物呢。当然,这种蓝色也许不是指此一刻的浅表之色,而是一种精神状态,他的意思是很少有冷静、淡泊、超然物外的动物,更别说人了。
咀嚼这片叶子之前,我并没有征求同行者张扬的意见。品味良久,当我说出自己对这种植物的味觉时,他说,没关系,这里的茶叶不会喷洒任何肥料,根下的养料和树身外的空气就足够了,或者刚刚好,如果喷洒其他东西,会变质腐坏。张扬是潮州人,痴迷单丛,他的话正好印证了凤凰山成为蓝色的理由。
凤凰山的凤头,在群山中突兀崛起,甚至那内弯的喙,很逼真,此时离我们很近很近。在来时的路上,它一直是坐标,它是凤凰山的标识。此时,凤头的颜色渐渐黯淡下去,蓝色在我目力所及的时间中变化,浅蓝变成了墨蓝,像在丢盹,终于,我们坐定在面向群山的一块空地上,以天为屋,以地为榻,山色黑沉了下去,蓝色渐渐消失。
有稀落的鸟鸣声,缘于园场的灯光和我们的聊天。几只鸟儿的声音也是蓝色的,偶尔鸣一声,冷静,淡定,却显得突兀,和周边无声的黑色构成巨大的反差,甚至有审察的意思。苏格拉底说,未经审察的人生是没有价值的。鸟儿们似乎在审察:你从哪里来,来干什么。它们一定清楚,这山为什么此刻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瘦,越来越浅,可终究这只是表象。更多的时候,越发审察,越发没有意义。
如果真要探究凤凰山的精神底色,要问那山下面的流水,那流水一定是未经审察的,那水也一定是蓝色的。不不不,错了,流水的声音是蓝色的,沉静的,不疾不徐,若在梦中滑翔,从凤头下面延宕而来,在我们的脚下的某一个精致的岩凹处聚成了一个潭,在此时的黑暗中尽量压低声音,彼此拥抱。溪水首先拥抱的是鱼,这潭水中鱼细微的扑腾声也是蓝色的,是即将入梦的声音,晃动,惊醒,在两可之间。如此悠闲自在的状态,即蓝色;此刻,作为动物的鱼,也一定是蓝色的。
据传,凤凰单丛早在南宋就有种植了,当年南宋幼帝赵昺南逃至潮州凤凰山,因口渴采食当地野生茶树叶子后感到神清气爽,后人便将此茶命名为“宋茶”或“宋种”,并开始人工栽培,在本地流行。潮州人“下南洋”的本事大,唯独在这件事情上似乎显得格外蓝。据嘉靖年间的《潮州府志》载,饶平县向朝廷进贡的贡品就有“叶茶”和“芽茶”。说明其种植和品质已得到官方认可。假定帝昺传说属实,南下流亡的他和群臣即便真的采食单丛,也没有机会对外宣传,只能任之寂寂无名;加之潮州彼时偏安一隅,与内地交流还是少,陆羽虽然来过岭南,也不知道潮州有此一种,也没有人把它送到后来的皇都,自然也就上不了台面,只有潮州人自己默默品尝,味道越来越蓝,越来越低调。
图片为AI生成
别不信茶能醉人,我是被这蓝色的味道喝醉过的。十二年前,我刚来广州,两位好茶的潮州同事一早约我品茶,几杯浓烈的“鸭屎香”下去,我感觉天旋地转,甚至腹内翻江倒海,好在随后总算安稳了,此后还渐渐好上了这一口蓝色的味道。“鸭屎香”是凤凰单丛之一种,据说是茶农无意在一片“鸭屎土”上发现的茶树,抑或是其茶浓香扑鼻,为防被盗而称之为“鸭屎香”。究竟是什么味道,要从植物身上尝到动物的味道,很难,却又真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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