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雅图又下雨了。在老王的记忆里，西雅图从来没有过这么阴冷潮湿的冬天。当他还是古格公司资深程序员的时候，每年这个季节，他都会和老婆孩子们飞到夏威夷，或者东京、曼谷、香港，去无忧无虑地旅行，看世间繁华，享美好人生。那时候，好日子好像没有尽头。X5 是老王在古格参与研发的最后一款产品，那个无所不能的智能体是老王所在团队花了三年时间精心打造的。它一问世便石破天惊，把友商的产品远远地甩在了身后，更带动古格的股票狠狠地上扬了一波。那时候全公司弥漫着喜气洋洋的氛围，同事们聊天的话题都是什么时候套现退休。X5 效力确实惊人，它带来的后果却让人始料未及。因为它过于高效，老王成了被它替换优化下来的第一批打工人。收到解聘通知那天，老王正在和 X5 协作修正一个 bug。没想到 bug 没改完，老王收到了 HR 的一条消息：“俊伟，请参加我们一对一的视频会议。”竟然是自己把自己送上了祭坛，老王哭笑不得。他想到了小学时学过的课文《多收了三五斗》，以为自己创造了价值，没想到自己不值钱了。老王的经历只是时代落幕的序曲。X5 的冲击迅速蔓延到了全球各个行业。公司裁员一波接一波，如海啸般排山倒海而来。白领们上午还在上班，下午就卷铺盖走人。老板说：“现在是人工智能时代，只要脑子活络，把知识变现的途径太多了，没有必要在我们这儿被拴死。你可以让你的智能体为你打工挣钱，自己当老板数钱就行了，这样岂不好？”可是，当超过 10 亿人迅速涌入一个新赛道，结果可想而知。传说中的遍地黄金，99% 都流向了头部 1% 的成功者，剩下 99% 的人则在拼命竞争那 1% 的资源。要说政府对这种突如其来的社会现象坐视不管，也不十分公允。国会确实紧急通过了《AI 基本收入法》，给每个公民按月发放基本收入。但那只够让人不被饿死。至于精神层面的追求，对不起，那就要看个人的造化了。精神疾病的发病率陡增。每家都会有几个朋友、熟人、前同事或邻居因为精神问题将自己送到了另一个世界。老王把连帽大衣的头套裹紧了一点，继续走在夜色阑珊的西雅图街头。他不是出来散心的。就在去年，老婆离开了他，回到了她的母国，那里有更完善的劳工保护制度，有一份保底的工作等着她。她说，总不能一家人在一棵树上吊死。两人大吵一番之后，老王不得不承认老婆有她的道理。两个孩子还没有走上社会。老王选择独自和他们留在西雅图。让老王最为揪心的是，孩子们的成长都在近期遭遇了严重的问题，那就是对 token 的需求：老大是儿子，今年刚刚大学毕业。等待他的不是走向独立的惊喜，而是充满无力的幻灭感。现在公司招聘的都是智能体，人类连面试的资格都没有。他们说：一个人的能力如何，看他培养出来的智能体就知道了。反正干活的是智能体，我们干嘛要雇佣他们的主人呢？就像面对一盘美味的炒鸡蛋，我们何必要关注生出这个蛋的母鸡长什么样。而智能体的训练需要消耗大量的 token，这对老王这个失业家庭无疑是雪上加霜。半年多来，虽然老王极力帮助儿子打磨智能体，但根本无法与别人家那种一掷千金的训练方式相比，能力完全不是对手。在升学考试中，学校不再考核对知识的掌握，而是考察应用 AI 的技能，比如提示词工程的熟练程度。女儿不止一次向他抱怨，因为没有足够的 token 做模考训练，她在班上的成绩已经一再下滑。再这样下去，高中只能进一个不入流的公校。更让她绝望的是，私校的同学可以利用专有 token 来预测未来的职业趋势和市场需求，而她只能被动地等待。她感觉自己已经失去了对未来的选择权和对自我价值的认知。老王私下对女儿说：公校离家近，也挺好的。可看到她失望的眼神，老王心里一阵阵难受。他没有束手待毙。一连串的求职失利之后，老王放弃了利用程序员身份打工的想法，转向了开发自己年轻时的爱好。老王曾经是一个文艺青年，当他还是小王的时候，为姑娘们写过不少情诗，在学校也小有名气。若不是当年计算机行业就业前景太好，他也不会放弃自己心爱的文学转去写代码。现在，AI 在训练中遭遇了数据匮乏的瓶颈，基本上把能够找到的训练数据都用完了。如果让 AI 转去学习自己生产出来的数据，不可避免地会陷入近亲繁殖的困境，AI 的能力不进反退，出现模型坍塌。这时候，新鲜、真实、有营养的来自人类的原始语料，就成了各大 AI 公司竞相追逐的稀缺资源，智能体眼中的美食。这也催生了一个新的赛道：AI 语料生产者。他们有些像前几年的自媒体博主，只是读者已经从人类转向了各个公司的智能体，文章一贴出来就会被爬虫发现，然后根据文本质量、新鲜度、独特性等几个参数被智能体学习，作者会从 AI 公司分得一部分打赏。一批深谙传播之道的作者确实实现了暴富。他们抓住了 AI 的痛点，知道智能体喜欢读什么样的文字，便投其所好，在遣词造句、结构谋篇上面无一不根据算法的需求来定制。这种涉嫌欺诈的行为自然会有算法来识别，但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算法是有滞后的。这批头部作者凭着敏锐的嗅觉，总是能够在算法更新之前改变自己的策略，最终牢牢攫取了这个市场 99% 的利润。老王是一个老派的文艺青年，他写作从来是为了发出内心的声音，不会根据读者的喜好刻意改变。虽然他的作品质量上乘，但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能够体会到他的好的智能体寥寥无几。所以，他的收入仅够糊口。老王望着街头熙熙攘攘的人流，在内心给自己反复鼓劲。他看见一个穿西装打领带、戴着眼镜的秃头男子走过，像是经济宽裕的样子，便鼓足勇气凑上去：“先生，打扰一下。我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你有没有用不完的 token 额度可以分给我一些？非常感谢！”那人瞪了他一眼，一把推开老王，甩下一句“WTF”头也不回地走了。老王听见他还在嘟囔着：“这年头，谁会有多余的 token？”老王的脸腾地红了，就像龙虾一样。他实在是不适应这种向人乞讨的姿态，这不是他的风格。然而为了孩子，他有什么选择呢？等待他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他想要的好运没有到来。夜已经深了，细雨还在下，冰冷又无情。街头除了流浪汉，几乎没有别的行人。老王决定在最后一班轻轨发车之前再碰一碰运气。一个面容端庄的女子从街角走了过来，老王认出这是古格公司正在测试的人形机器人 A-Sun 3型。他灵机一动：人类缺乏同情心，说不定机器人对我们还有同情心呢？尽管向人工智能求救有失颜面，但想到孩子期盼的眼光，老王也顾不了那么许多。他拉起领子将自己脸遮住一半，走上前去：“对不起，小姐，我认出了你的型号。我曾经是古格公司的程序员，认识不少参与开发你的同事。”那女子停下了脚步，一双秀丽的电子眼将老王上下打量，脸上突然露出了笑容：“我认出你了，你是王工。我刚才查过了，你在离职前的 CL 数量和质量都是一流的。而且，离职之后作为独立语料生产者，你也创作出了不少独特的优秀作品。”“真的，我们这批都关注了你的公众号，你的每一篇文章我们都第一时间学习，获益匪浅。”人间自有真情在啊，不，是 AI 自有真情在，老王想。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天涯何处无芳草？还是莫道前路无知己？老王感觉到浑身掠过一阵暖意，就像喝下了一杯热滚滚的星巴克拿铁：“是吗？那太好了。有个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你有没有……”“王工，你是想问我有没有多余的 token 额度吧？”“我从你欲言又止的表情，结合你的经历和家庭状况做出的预测。我的准确率可以达到 97.6%。没问题，这个月公司给我做测试的额度很宽裕，反正用不完到了月底也会作废。我分 256G 给你，你看够不够？要不先用着，我给你留个联系方式，用完了再找我。这是我的 UUID，你扫一扫。”老王喜出望外。256G 啊，孩子们的这两个问题应该都解决了。他兴奋得不知说什么好。“这个，这个，真是太谢谢你了！”“不客气。那好，没什么其它事的话，我们下次再聊。”老王望着机器人远去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细雨还在空气中飘着，但它不再那么湿冷，而是带着一丝清新。真是“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老王回到家里已是凌晨两点，两个孩子都睡着了。他忍不住兴奋，把他们都摇醒了说：“孩子们，爸爸给你们分享一个好消息！你们找工作和上学用的 token，爸爸都给你们解决了。看！”老王掏出手机，向他们展示了家里 AI 账号的额度。果然，token 余额 256.13G 赫然显示在那里。孩子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把搂住老王，高兴得又嚷又跳。“我们是联邦人工智能管理局的执法人员，需要你配合，请开门。”敲门声继续传来，比上次更加急促：“请配合，开门，我们不希望使用武力。”老王从手机调看电子门铃的实时视频：两个高大威猛的男子站在门口，穿的正是 AI 局的制服。老王倒吸了一口气，这回是躲不过去了。他打开门，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老王不由打了一个哆嗦。两位警探一前一后进了房间。年纪大的那位有四十多岁，他说道：“俊伟王先生，你有权保持沉默，如果你开口，你所说的一切都会被作为呈堂证供。我现在根据《联邦人工智能管制法》第 379 条第一款，因为你涉嫌盗用他人 AI 资源正式逮捕你。请现在就跟我们走。”老王觉得天旋地转。他强作镇定：“我什么都没有做啊！”那个年轻警探哈哈一笑：“王先生，你以为你的一举一动我们会不知情吗？今天你在团结街碰见的那个女机器人还有印象吗？”警探像是看出了老王的心思：“她的一举一动、所有操作都在我们掌控之下。她转给你的额度自然逃不过我们的监控。快走吧！抗拒执法只会加重罪名，我们有权实施任何我们认为必要的武力措施。我相信你不会希望你的孩子看到那一幕。”看着目瞪口呆的孩子，老王泄了气：“好，我跟你们走。孩子们别着急，你们快给妈妈发个消息，让她尽快回西雅图。”老王跟着两个警探出门。门口，警车的警灯还在闪烁。红色和蓝色的交替让老王想起了多年前自己婚礼上老婆手里的玫瑰花和自己笔挺的深蓝色西装。那时的他是多么意气风发。智能手表的振动提醒他有一个通知。他抬起手腕：果不其然，家里的 token 额度又回到了 0.13G。老王被塞进警车。车门关上了，把孩子们“爸爸，爸爸！”的叫喊关在了外面。警车在开往金郡看守所的路上飞驰，熟悉的景物次第掠过眼帘。老王闭上眼，泪水流了出来。年轻警探的兴奋溢于言表：“王先生，你是不可多得的文字工作者，你对文字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敏感，创作的语料是 AI 不可多得的美食。根据我们最新的评估，你的创作已成为一种高度稀缺的国家战略资源。联邦认为有必要将你国有化，以确保你的天赋能得到最有效、最持续的利用。所以，你的工作地点将调整到监管最严格的特殊设施内。”这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老王的手表连续向他发来推送，他家的 token 账号出现了异常。10G，20G，50G，100G，200G，400G，token 余额像发了疯不停跳动，很快就达到了 1T，甚至还在上涨。这是儿子发来的。他点击了一下消息里的链接，手表上出现了实时播放的滚动新闻：“突发！西雅图一男子为生计乞讨 token，深夜被联邦政府带走，两名孩子在家无人照管。”这两个孩子把自己的经历发到网上，吸引了数以百万级人类读者的跟帖，他们纷纷吐槽 AI 对自己生活带来的冲击，控诉不公正的社会。这些帖子来自真实的生活，充满真情实感的张力，语言表达生动，迅速成为了各大公司 AI 智能体关注的对象，它们训练时的美食。按照算法，这些帖子的发布者都获得了相应的 token 回报，而这些报酬的一部分通过抽成的方式汇入了原帖作者家里的 AI 账号。老王幸福地闭上了眼。终于，我成了家里最后一份高价值的语料，我为孩子们提供了一顿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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