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细胞的发现:从白色薄膜到免疫卫士
现代医学一旦发现血液并不是均匀的液体,而是由无数的红色细胞组成的,红细胞内有含铁的血红蛋白,其主要功能是运输氧气到全身组织,就与所有传统医学彻底分道扬镳,一骑绝尘而去。
古罗马医学“教皇”盖仑认为,血液里含有“自然灵气”(Natural Spirit)、动脉血含有“生命灵气”(Vital Spirit)、脑部血液含有“动物灵气”(Animal Spirit),这一理论统治西方医学1500年以上。
美索不达米亚医学赋予血液以神圣力量;古埃及医学认为血液里含有“灵气”(pneuma);古印度医学认为血液里含有生命能量、代谢之火;东方医学认为血液含有营气、精气、水谷精微等;藏医认为血液与隆(气)、赤巴(火)、培根(水土)密切相关;蒙医认为血液是“希拉(火与热)”的载体......
所有这些古老基于臆想的理论在双凹圆盘的红细胞面前都轰然倒塌。
微观世界的红细胞形态和功能反过来能指导宏观的疾病,我们因此而能正确理解各种贫血的真正机制,红细胞的生产原料(铁、叶酸、维生素B12等)不足、红细胞破坏增加(各种溶血、血红蛋白病、遗传性红细胞结构异常等)、红细胞生成障碍。并且,可以对贫血进行定量测量(红细胞计数、血红蛋白含量等)。微观的还原论和宏观的整体观在现代医学身上得到完美统一。
但是当然,现代医学并不满足于这些,血液里还有更多的近乎无穷的秘密,现代医学的追求永无止境。
自从1658年简·施旺麦丹看到红细胞后,由于显微镜和染色技术尚未突破瓶颈,长达两个世纪里,人类对血液的认识尽管已经有了质的突破,仍然停留在红色液体和红细胞的层面。血液里白细胞的含量仅占1%,且镜下无色透明,这种承担免疫核心作用的细胞尚在人类视野之外。
1843年,法国巴黎医学院教授阿尔弗雷德·多奈(Alfred Donné)利用旋转切片技术与固定染色法,再放大500倍的显微镜下清晰看到了圆形、有核、无色的细胞漂浮在大海一样无核的红细胞之间,他用摄影技术记录了这些图像。
几乎同时,爱丁堡大学解剖学家威廉·克里顿(William Craigie)采集发热病人的血液,对其进行稀释,也在显微镜下观察到了“万花丛中一点绿“的无色细胞。
尽管并没有命名,这是人类首次看到白细胞,并推测它不是杂质,它与疾病的炎症反应有关。这开启了现代血液学与免疫学的大门。
1845年,德国病理学巨匠鲁道夫·魏尔肖(Rudolf Virchow)在尸体解剖中发现一名50岁女性患者的血液和骨髓中存在大量异常的无色有核细胞,他推断这些细胞的增多与疾病直接相关 。1847年,魏尔肖正式将这种以白细胞异常增殖为特征的疾病命名为“白血病”(leukämie,德语中“白色血液”之意),并发表详细报告 。
当时临床医生已经观察到一类死亡率极高的疾病,表现为贫血、出血或感染的综合征,魏尔肖从透过复杂多变的临床症状,锁定其共同本质:白细胞的病理性增多,认为这才是疾病的“本体”。这一思想标志着医学从症状描述转向以细胞为基础的疾病定义,开创了细胞病理学的新纪元 。
白细胞的命名最初始于视觉印象,血液离心静置后出现分层,上面一层是薄薄的白膜(buffy coat),下面是厚厚的红色层(红细胞);然后,大家看到了不同于红细胞的少量的无色有核的细胞。在魏尔肖命名白血病后,“白细胞”(leukocyte源自希腊语leukos“白色”+kytos“细胞”)一词被医学界正式接受。
接着,医学史上大神之一保罗·埃尔利希(Paul Ehrlich)在1879-1891间,改良瑞氏染色法,发展出三酸(Orange G、甲基绿、酸性品红)混合染色法,他不仅观察到红细胞中心淡染区,也稳定观察到被染色的白细胞。并且,他进一步细分,根据白细胞内含有的颗粒染色特性,将其分为中性粒、嗜酸粒、嗜碱粒细胞三种亚类。今天医院广泛使用的Wright-Giemsa染色法(基于亚甲蓝与伊红),就是在埃利希染色思想基础上发展而来的标准化流程 。
1882年,俄国科学家埃利·梅契尼科夫(Élie Metchnikoff)在研究海星幼虫时,观察到一种透明的、可移动的细胞会迅速聚集并包围插入体内的橘子刺 。他联想到人体伤口化脓现象,推测这些细胞具有防御功能。随后,他在水蚤、蛙类及哺乳动物中验证了类似现象:白细胞能吞噬真菌孢子、炭疽杆菌等病原体 。他将这类细胞命名为“吞噬细胞”(phagocyte),并将整个过程称为“吞噬作用”(phagocytosis)。进一步研究发现,小吞噬细胞是中性粒细胞,血液中还有一种大的吞噬细胞是单核细胞,它进入组织中变成巨噬细胞。
这是人类第一次观察到白细胞具有吞噬功能,免疫并非仅靠体液中的抗体,还包含白细胞对各种“入侵者”的主动吞噬作用。这一理论初期遭到以保罗·埃利希为代表的“体液免疫学派”的强烈质疑,最终被坚实的实验证据确认,获得学界认可,梅契尼科夫于1908年因此与埃米尔·鲁克斯共同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他的发现不仅确立了细胞免疫中固有免疫(非特异免疫)的科学地位,也为现代免疫学研究奠定了实证基础 。
白细胞中还有一类较粒细胞小的淋巴细胞,这也是保罗·埃尔利希首先观察到的,他在研究淋巴组织时,首次观察到一种体积小、核大、胞质少的有核细胞,与粒细胞完全不同,将其命名为“淋巴细胞”(lymphocyte)。但他只是将其视为血液的一种成分,完全不知道这种细胞在细胞免疫的特异性免疫中的核心地位。
要等到80年后,进入二十世纪60年代,才有了石破天惊的突破。
1961年,澳大利亚免疫学家雅克·米勒(Jacques Miller)做了一个开创性的实验,他切除新生小鼠的胸腺,发现被切除胸腺的小鼠无法排斥外来皮肤移植,极易感染,且缺乏特定淋巴细胞。这以前人类解剖学虽然看到了胸腺,并不知道它有什么功能,认为是“无用器官”,米勒的发现使人类意识到,胸腺可能是某种免疫细胞发育的关键场所,这类依赖胸腺发育的细胞被命名为T细胞(Thymus-derived cells)。米勒被称为“T细胞之父”。
同时,美国免疫学家麦克斯·库珀(Max Dale Cooper)做了另一个名垂史册的实验,他切除了鸡的法氏囊(bursa of Fabricius),发现鸡因此无法产生抗体,而切除胸腺不影响抗体生成。由此推断,存在不同于T细胞的淋巴细胞,这种起源于法氏囊的细胞被命名为B细胞(Bursa-derived cells),在人类其发育场所为骨髓(Bone Marrow)。1965年,库珀在《自然》发表论文,正式提出B细胞负责体液免疫(抗体产生),T细胞负责细胞免疫,构建了现代免疫学的核心框架。他被称为“B细胞之父”。
2019年,米勒和库珀共同获得有诺奖风向标之称的拉斯克基础医学研究奖。
从1843年看到血液离心沉淀白色薄膜中的白细胞,到1961年发现T和B淋巴细胞,白细胞及其亚型(粒细胞、单核细胞、淋巴细胞)以及各自的功能,人类医学花了一个世纪多的时间,这在漫长的历史中只是一瞬,却如同耀眼的闪电,划破了漫漫长夜的医学天空。
所谓“正气存内,邪不可干”,这“正气”的本质就是白细胞家族,其成员主导了细胞免疫和体液免疫。由此而引发的治疗学革命几乎遍地开花:疫苗、器官移植、自免病的免疫抑制疗法、肿瘤免疫治疗、CAR-T疗法、免疫检查点抑制剂、癌症疫苗、放射免疫治疗等等。
白细胞,人体最强大的免疫卫士,它如果病了,将如之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