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头克隆、备用身体、亿万富翁的赌局：这家“隐形”公司想为有钱人制造“零件人”

加利福尼亚州里士满（Richmond）市，一栋普通的生物技术楼里，一家名为R3 Bio的初创公司已经悄悄运营了数年。没有官方网站的显眼宣传，没有新闻发布会，没有LinkedIn上的大量员工动态——它刻意将自己藏在公众视野之外，就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

R3公司

2026年3月下旬，这种沉寂被打破了。R3 Bio突然接受了科技媒体《连线》（Wired）的采访，首次向外界披露：公司已经获得融资，正在研发一种无意识的猴子"器官袋"（organ sacks），作为动物实验的替代方案。公司还公布了三位投资方：亿万富翁蒂姆·德雷珀（Tim Draper）、新加坡基金"永生之龙"（Immortal Dragons），以及专注生命延长领域的LongGame Ventures。

这听起来像是一家普通的生物科技公司。

然而《麻省理工科技评论》（MIT Technology Review）的深度调查，揭开了这家公司的真实面目——那是一幅令人脊背发凉的图景：R3 Bio的核心目标愿景，是为每一个有钱人，克隆一具没有脑袋的自己，作为永远备用的"零件身体"。

如果没有大脑，那么他（她）还算人吗？

R3 Bio的联合创始人约翰·施洛恩多恩（John Schloendorn）持有生物化学博士学位，但在主流科学界，他几乎是个局外人：发表论文极少，最广为人知的经历，是曾在湾区自家车库里建起一座DIY实验室。

R3公司创始人吉尔曼和施洛恩多恩（右）

他的博士研究由长寿研究机构SENS基金会资助，而该基金会的联合创始人奥布里·德·格雷（Aubrey de Grey）——这位在延寿圈极具影响力、颇具争议的人物——称施洛恩多恩是"我的门徒之一"。2010年前后，彼得·泰尔（Peter Thiel）据报道曾向施洛恩多恩创立的另一家公司ImmunePath投资150万美元，但那家公司随即倒闭。

2021年，施洛恩多恩重新出发，创立了R3 Biotechnologies。他开始在私下里描绘一个宏大而骇人的计划：通过克隆技术，制造出一具与本人DNA完全相同、但大脑发育被人为阻断的"备用身体"。

他在一封2023年写给支持者的信中写道，"身体替换克隆将需要在灵长类动物中进行从未尝试过的多组件基因工程。"他将这项研究描述为"可行性研究"，并在LinkedIn消息中坦然写道——"只有一种方法可以验证：去做。"

《麻省理工科技评论》称，据多名知情人士描述，听完施洛恩多恩的简报后，他们都感到震惊。一位亲历者表示，那场演讲就像是"与外星人的第三类接触"，而主讲人则像极了电影《奇爱博士》（Dr. Strangelove）里那位偏执的核武器狂热分子——热情洋溢，毫不迟疑。

施洛恩多恩的灵感，来自一种真实的罕见先天缺陷：无脑畸形（hydranencephaly）。

这是一种极端罕见的先天性疾病，患儿出生时，大脑皮质的大部分或全部缺失，颅骨内几乎是一个充满脑脊液的空腔——但脑干完好无损，足以维持基本的生命体征。这些孩子通常无法说话，无法做出有目的的动作，但在精心护理下，部分人可以存活到二十多岁。

施洛恩多恩曾在演讲中向听众展示这些孩子的医学扫描图像，几乎空空如也的颅骨照片，作为"身体可以在没有大脑的情况下存活"的证据。

这正是他整个计划的核心生物学支撑：如果一个人天生就没有大脑皮质，他是否有意识？如果没有意识，从伦理上讲，能否将其视为一个"合法的器官来源"？

克隆加代孕

R3 Bio计划利用CRISPR-Cas9基因编辑技术，删除负责大脑皮质形成的关键发育基因（如EMX2和FGF8），从而生产出身体功能完整、但缺乏产生意识的神经结构的胚胎。由于克隆体与被克隆者拥有相同的DNA，其器官在免疫学上几乎是完美匹配的——移植排异反应将大大降低。

从商业逻辑来看，这家公司采取了"先做猴子，再推人类"的两步走策略。近期目标是在加勒比海某基地用猴子验证技术路线，开发出猴类"器官袋"，用于更伦理的医学实验和毒理学测试；远期目标，则是将整套技术迁移到人类身上。

科幻小说让克隆听起来轻而易举，但现实中，哺乳动物克隆仍然是一项极其艰难的技术。

自1996年多莉羊诞生以来，科学家们已经克隆了狗、猫、骆驼、马、牛、雪貂等哺乳动物，但每100次尝试，往往只有寥寥几次能够成功。缺陷、畸形和死胎依然很常见。

面对这一瓶颈，R3 Bio声称使用了一种组蛋白去甲基化酶（KDM5B）来清除细胞的表观遗传记忆，这种方法在啮齿动物克隆中将成功率提高了一个数量级，同样的蛋白质也参与了2018年中国首次成功克隆猴子的过程。

最棘手的障碍是：目前人工子宫技术并没有诞生。这意味着目前无法在实验室里直接孵化一具无脑克隆体。施洛恩多恩曾明确提及，第一批无脑克隆体将不得不由受雇的代孕女性来孕育；而在未来，一具无脑克隆体甚至可以孕育出下一具无脑克隆体。

这真是令人目瞪口呆。

谁在为这样一个项目掏钱？

R3 Bio的种子轮吸引了包括亿万富翁蒂姆·德雷珀、新加坡基金"永生之龙"和LongGame Ventures在内的高知名度长寿投资者，据悉这些投资者合计承诺出资超过1000万美元，押注于这一可能颠覆全球价值300亿美元器官移植市场的"颠覆性器官来源"。

LongGame的首席投资官威尔·哈伯恩（Will Harborne）在一档播客中曾坦率地说过一段令人不安的话：如果你有权有势，想要一个自己的克隆体，你今天就可以去做——克隆胚胎、找代孕、培育到18岁、然后尝试把你的头移植到他的身体上。"当然，没有人建议你这样做——这是非常不道德的，"他补充说，"但大多数技术已经在那里了。"哈伯恩随后向《麻省理工科技评论》确认，其基金大约一年半前向R3投资了100万美元。

"永生之龙"基金负责人王博洋（Boyang Wang）则表示，他在R3展示出"可以创造出没有完整大脑的小鼠"后，向该公司投入了50万美元。但在投资之后，他的看法悄然转变——他现在认为全身移植"非常不可行，甚至谈不上科学"，离任何现实应用都"遥不可及"。尽管如此，他说这笔投资符合他"押注非正统赌注"的哲学，因为"时间在流逝，什么才能真正推动突破？"

来自永生圈子的支持

在长寿信徒的圈子里，存在一个叫做"活力主义"（Vitalism）的哲学流派，其信奉者认为社会应该将资源重新导向实现无限寿命。去年，长寿生物技术协会（Longevity Biotech Fellowship）发布的一份路线图估算，创造一个缺乏新皮质的概念性人类克隆体，成本约为4000万美元——这在生物技术领域算是一笔相对较小的数目。

这份路线图在提到有两家隐形公司正在从事此类研究时，特意没有点名，理由是：如果这些公司的活动被公开，"将会有巨大的反弹——人们会憎恨它"。一位演讲者直言不讳地说："有大量关于这类事情的反乌托邦电影和小说。这就是为什么我没有提任何公司。他们正在试图躲避公众的注意。"

去年9月，施洛恩多恩和联合创始人爱丽丝·吉尔曼（Alice Gilman）在彼得·迪亚曼迪斯（Peter Diamandis）组织的一场每张门票7万美元的高端延寿会议"Abundance Longevity"上，向约40名听众发表了一场题为"全身替换"（Full Body Replacement）的演讲，现场甚至出现了一张克隆针头的图片。

被问及这是否是一场关于无脑克隆的演讲时，吉尔曼的回答颇为微妙——她说，R3目前的业务是替代动物模型，但"团队保留进行假设性未来讨论的权利"。

R3公司同时在公开场合发表了措辞强硬的否认声明，称施洛恩多恩"从未就非意识人类克隆体将由代孕者孕育发表过任何声明"，并坚称"任何关于意图或共谋创造人类克隆或脑损伤人类的指控都是绝对错误的"。

美国政府的隐秘合作

这家公司还有一条意想不到的关联线索，通向美国联邦政府。

R3 Bio与ARPA-H（美国政府的高级研究计划局健康部门）存在关联。该机构项目负责人让·埃贝尔（Jean Hébert）曾向《麻省理工科技评论》描述与施洛恩多恩之间"非常合作"的非正式关系，并说："这是完美的搭配，对吧？身体和大脑。"

埃贝尔本人在2020年出版了一本书《替换衰老》（Replacing Aging），普及了所谓的"替换方案"来应对死亡。他在2024年加入政府之前，与施洛恩多恩的分工颇为清晰：一个研究如何修复大脑，另一个研究如何创造没有大脑的身体。而R3 Bio目前已出现在ARPA-H网站的潜在合作伙伴列表上。

与此同时，另一家更隐秘的初创公司Kind Biotechnology也进入了调查视野。这家总部位于新罕布什尔州的公司，其专利申请图像显示了他们利用CRISPR基因编辑技术创造出来的小鼠——这些小鼠没有完整的大脑，有些甚至没有脸和四肢，目标是创造出一个"在很大程度上自行生长的器官袋"，只有最低限度的神经系统，具有"完全无法感觉、思考或感知环境的能力"。提交给专利局的卡通渲染图，显示了一个连接着生命维持管道的肉质手提袋。

人类必须有个界限

科学界对此的反应，几乎是一边倒的震惊与批评。

密歇根大学研究员何塞·西贝利（Jose Cibelli）曾是25年前最早尝试克隆人类胚胎的科学家之一，在听说R3的计划后表示："这在我看来听起来是疯狂的。你如何证明安全性？当你试图创造一个不正常的人时，什么是安全性？"他说，"人类想象力和赚钱方式是没有止境的，但必须有界限。这就是制造一个既是人类又不是人类的界限。"

哈佛大学教授乔治·丘奇（George Church）表示，即使无脑人类身体有朝一日被社会接受，这也"不是一个好的起点"，而且无脑人类身体"在毫无用处的同时，也令人反感"。

神经科学家比约恩·默克（Bjorn Merker）的担忧更具科学分量。他调查了逾百名无脑畸形儿童的护理者后指出：这些孩子的脑干依然存在，而脑干本身可能就会产生某种基本形式的意识。如果是这样，基于这种病症来摘取器官，在伦理上就是不可接受的。

瑞典未来学家安德斯·桑德伯格（Anders Sandberg）则是少数持相对开放态度的人。他表示曾访问过R3的实验室，并认为R3的理论"看起来是合理的"——从理论上防止大脑发育，以至于"几乎可以肯定那里没有意识"。但他也承认，这整件事的"令人厌恶系数是巨大的"。

目前，《麻省理工科技评论》没有找到任何证据，表明R3曾经克隆过任何比啮齿动物更大的动物。

技术障碍、多国法律明令禁止、安全隐患、缺乏愿意参与的专业人才——以及最令人感到困窘的现实：目前还没有人工子宫，也就意味着，必须说服一位女性去孕育一个注定畸形的胎儿。

这些壁垒，共同构成了这项"永生技术"从设想到现实之间那道几乎不可逾越的鸿沟。

然而，即便如此，R3仍然令人不安。一家连灵长类动物都没能克隆的公司，却能获得亿万富翁资助、并与美国建立关系——这说明在长寿投资领域，击败死亡的承诺所能撬动的资本，已经远远超过了科学的审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