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茕子

渣男和海后的碰撞。

1,

她曾是一个离经叛道的女孩。

什么事情不能做,她偏要去试试。她高中辍学、和黄毛谈恋爱、抽烟喝酒纹身打脐钉……折腾到20岁出头,自己开了家服装店,卖硬朗的皮夹克、全是口袋的阔腿裤。她私生活一片混乱,想怎么玩怎么玩,玩得她偶尔怀疑自己哪天会得艾滋病。

这时出现了一个男人,说爱她,想和她结婚。她笑道:“那你先离婚。”过不久男的又找来,说已经离了。

这个男人念过大学,看上去文质彬彬,大她16岁。他为人处事比小年轻情商高,让她的尖锐变得有软底子兜住。而且,由于他什么都允许,她反而不想那么野了。她甚至,想生个孩子。

她开始,动了嫁他的念头。

有天她去省城进货,服装批发店的老板娘跟她很熟,见她一个人打包辛苦,就叫自己弟弟去帮忙。小伙子二十多岁,个子很高,两个人弯腰干活的时候,她闻到他衣服上清香的洗衣液和汗水混杂的味道。她搂了他一眼,挺帅的。该死的荷尔蒙又翻上来了。

都是年轻人,雷达都是敞开的,他接收到了她的信号,和她聊起来。从“你老家哪儿的”到“喜欢吃什么”,半个小时工夫,已经熟络。正巧有一批货厂家发晚了,男孩让她等一下,说下午能到。中午,两个人在一堆货物后面吃盒饭,看到她喜欢吃平菇,他把自己盒饭里的平菇夹给她。他们相视一笑,都懂。

男孩问:“你们打货的都是早上三四点起来赶车,辛苦。”她说是的。男孩说:“那你等会儿要不要休息一下,旁边有很多旅馆,要不要去开个钟点房。”她说好。

他送她进房间,就是约P的节奏。以前她经常干这事。可今天一进门她忽然后悔了。自己是快要结婚的人,这是在干嘛?她站在床边,连包都没有放下,他想去接她的包,她微微侧身谢绝。他又去拉她的手,她手指僵硬着,俩眼一片空茫,灵魂像被关在了门外。

他也尴尬起来。

“要不你回去吧,免得你姐有意见,我跟你姐那么熟。”

“跟我姐没关系,她又不管我。”

“我……有正式男朋友了,想结婚的那种。”她下了狠心。希望他能原谅她的临阵退缩。

“哦。”他说:“我也有女朋友。”

她没听出他的意思,是自尊的找补,还是想说其实都无所谓。

她只能站着不动。

他先僵持不下去,放开她的手指,拿起水壶咣咣往里灌两瓶矿泉水,帮她烧上。

“我走了,”他已用最快的速度调整好自己,客气道别:“下午货到了我姐会给你发消息。”

他走出去的步态不再像个少年,像个处级干部。

2,

下午她去拿货的时候没见到他,再下次见到他的时候,她已经结婚了。男孩的姐姐挺个临产的大肚子,店子主要是他在负责。姐姐让他俩加个微信,以后直接跟他联系。两个人很自然地互加,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打完包她看到店里有不少漂亮小姑娘,开玩笑说:“你每天都在美女堆里呀。”他笑笑:“漂亮女孩太多了。”

也是,这世道什么都不稀缺,美女,帅哥,性。

“你过得怎样?”他突然问。

“挺好。”

他埋头干活,算账。那年头手机支付还没普及,她把钱递给他,他数都没数就塞进腰包。包里钱太多,涨得拉链都关不严。

“把拉链拉好。”她拍了他一下。婚姻真是对女人的重塑,她还没当妈呢,已经有妈味儿了。 

他笑笑:“没事儿,一会儿就搁后面。”

这时挑夫来了,挑夫要帮她把货挑到客运站,“拜拜。”“慢点。”他们用电报式的简洁体告别。

走在路上她想,人家都说如果你真的爱一个男人,你就不可能爱上第二个男人。那么自己为什么曾经有一瞬间的荒唐?嗐,想不明白。

3,

她的婚后生活越过越不好。丈夫跟想象中不一样,原来他的生意全是空壳子。她挣一点钱被他拿走一点,窟窿补不完。她很生气:“这些事你怎么早点不说?”他也不饶她:“你早也没说你跟别人那些稀巴烂的事。”

就很,莫名其妙。

她早年的生活并没有瞒他,他说想娶她那天,她笑着依在门口把一口烟吹他脸上,说,等你离婚了再来。那一刻的她已经足够像一个站街女了,还要怎么表现才能证明自己不是贤良淑德?

好的,她明白了,那时他想改变一个不良少女,等他改变她之后又嫌弃她为什么变得这么快,太缺乏挑战力。他便用她的过往砸她,表达他的不能接受。他的心地真孱弱啊,罪都是别人的,自己在任何时候都无辜。

他心有天高,想翻身就要借款,借了又还不上。不久有人上门追债,他们不得不卖了房子出去租地方住。

他们一开始租两室一厅,后来租一室一厅,最后租了间十几平米的小隔间。

她几乎对生活万念俱灰了。

有一天,那男孩子忽然发微信问她:“怎么这么长时间没来打货?”

她现在简直是一只灌满水的塑料袋,稍微一碰,就是无可收拾的宣泄——她讲自己如何受骗,讲男人当初有多儒雅,现在就有多恶心。她把店子也盘出去了,钱全被他嚯嚯干净。可她孩子都生了,进退无门。

她把现在住的地方拍给他看:“这个鬼地方,老娘大腿都叉不开!”她恢复了年轻时的粗野,可回不去那时的无所忌惮。过去她有藐视一切规则的资本,现在除了说脏话她别的也做不了什么。

“离婚呀?”

“离不掉啊,他让我帮他还一半债。”

“欠了多少?”

“他说我得帮他还30万。我爸妈能帮我凑20万,另外10万我凑不上。”

“我借给你吧。”

她像被窝里被丢进一坨雪,一瞬间也不知是冰是烫,“嚯”一下起身。她反复看着手机,是的,没错,他要借给她10万块钱。

孩子在哭,丈夫进来就骂骂咧咧的,她明知道在骂她,却没章法地问:“你骂谁。”丈夫又踢踢踏踏出去了,她这才缓过神,啪啪在手机上打字:“为什么?”

男孩说:“你有没有发现,你当年特别喜欢刁钻的款式,现在都开始流行了,我们今年工装裤卖得最好。”

可是,那是过去式,现在的她没这个心气儿干服装。再说他帮她,又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能在他那儿多打点货?不至于吧,这么有风险的事情,谁会无聊到做这种投资。

那么,他喜欢她?

别的她想不出任何缘由。如果说是想让她肉偿,年轻漂亮的小女孩太多了,她并不觉得自己值这个钱。于是她不敢置信地试探:“那,我给你个卡号?”

他说好。不一会儿,十万块钱到账。她震惊地坐在那,肉身有点承担不住这种爆炸型的感动。她把电话打了过去。

“你疯了吗?”她大叫。他说给你钱就是疯了吗?她又问为什么,问他是不是经常这样给女人钱。他说没有,因为他认识的女人都很有钱。她被噎了一下,还是问为什么,仿佛如果不问出“我爱了你很长时间”这句话,一切都不符合逻辑,一切都颠覆想象,一切都可能是一个更大的坑。他解释,他现在自己弄了个实体店,网上还有多家店子,他很有钱,这点钱不算什么。她问,那你为什么不给路边的乞丐10万块钱?他说,我又不认识他们。她说仅仅是因为咱俩认识吗?

他叹气:“你想让我说什么呢?”

“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以前不这样的,我最开始在我姐店里帮忙的时候就注意过你,你那时候跋扈得很,你要什么款就非要什么款,砍价你最凶,来打货你经常带着不同的男人,你总是穿奇装异服,那些衣服我见都没见过。你嗓门最大,笑得最开,好像全天下都是你的。”

他那边有点嘈杂,他匆忙地总结:“我就是觉得你不应该是这样。”

好吧,是同情,是拯救,外加一点惋惜。

4,

离婚那天她化了一个痛改前非的妆。她把硬底短靴走得铿锵有力,野心勃勃。

晚上她在朋友圈发了条消息,就俩字:“重生”。男孩子给她点赞,然后微信上问她:“顺利离了?”

她回复,是的,谢谢你。

男孩说,恭喜恭喜。

他们又聊了一下未来,男孩还是建议她干回老本行,因为她眼光很敏锐,又喜欢这行,人只有干喜欢的事情才能长久。她说想在网上带货,男孩几乎没有保留的给了她很多建议。

有他的帮衬,她试着做直播,一边卖衣服一边插科打诨,像脱口秀演员。她不够漂亮但是很有魅力,又帅又野,很有粉丝缘。

手头攒了点钱,她给他发消息要银行卡号,还钱给他。他倒也没客气,直接发卡号过来。她连本带利给他转过去,他说,哟,还有利息,有空来X市我请你吃饭啊。

她说,都从网上发货,没工夫往那边跑,怎么,你还想跟我发展点什么不成?

他哈哈大笑,说以前敢,现在不敢了,因为现在结婚了。

她问以前敢是什么时候。

他说就是一起去酒店那次。

她说,你年轻的时候也是个风流胚子吧。

他说反正女朋友挺多的。那时候帅,身体又好,整天使不完的劲儿,知道她也不是个保守人,所以那天确实看对眼了。

她问你对每个女朋友都这么好吗?

他说了一句令她印象颇深的话:“当然不是,也有女人觉得我是渣男,但我自己觉得不是。我觉得女人看到我哪一面,证明她就配哪一面。”

原来她配得上好的。那么短暂的相遇,那么无厘头的欣赏,那么大手笔的帮助,如果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真是难以相信。

5,

两年后,她出差去X市看展销会,觉得应该跟他讲一声,请他吃个饭。

男孩来了,还是那么瘦,而且好像比以前更好看了。他非常松弛,说自己才30出头就已经开始长皱纹,前段时间刚去打了肉毒,还稍微垫了一下鼻子和下巴。“为了上镜好看嘛,”他说:“有没有感觉gay里gay气的?”她笑得肚子疼,真有点:“不过很多女粉吃你这种清秀挂。”他感慨她倒是越来越男性化,现代人的审美越来越趋于雌雄同体:“不过有一点咱实话实说,咱们都不是刻意这样,而是内心的真实展现,就好像现在让你去当茶姬,你也干不来,我刚认识你就觉得你挺爷们儿。”

她想起来他以前就说过,早在她注意到他之前他就注意过她。

她就顺嘴问:“啥时候发现我很爷们儿?”

他说那天她穿着一条小黑裙,没有化妆,在他姐店子里拿货。女孩子们打包的时候,她看中一条裤子说去试,她环视一周,居然没发现店里还有个男人,她就站到货架后面,一只手反过去,把小裙轻轻一提,身体扭了两下,紧贴皮肤的短裙就滑了上去,变成一条宽宽的腰带。她的一举一动都是又利索又生动,他既不安,又忍不住睃来睃去。

她说:“好哇,你咋这么猥琐,还偷看我换衣服!”

他说:“那叫偷看吗!你不觉得你有点过于醒目吗?!”

这话真好听。她把身子探出去,不怀好意地盯着他:“你喜欢我。至少喜欢过。”

他猝不及防,干脆大义凛然:“是,怎么样吧。”

“哈哈哈哈,我以前逼着你问,你还死不承认!”

“我借钱给你的时候去说这个?好像我想找你干点什么交易似的!要说找人上床,咱们都不缺吧?上床是很纯洁的事情,帮人也是很纯洁的事情,我干嘛要把这两件纯洁的事混为一谈?搞成浆糊?”

她觉得他讲得很对,尽管把有点感人的事情讲得不感人了。她乐呵呵地问:“我那天在宾馆里让你走,你岂不是很失落?”

“也不是,那天我挺触动的,我没想到你看上去那么无所谓、那么嚣张,但是你也会遵守一种责任。这事让我对人有了重新的认识,我对那种看上去很开放的人开始改变看法,我觉得多了一点相信吧……要知道以前我也是乱七八糟的,我现在有相对安稳的生活,跟我建立起相信也有关系。”

“这么说来,你还得感谢我啰?”

他说:“是的,你也得感谢所有人,包括你前夫。你前夫也好、我也好、你其他的男人也好,都只是你的NPC,来成就你的,只要你把生活支棱起来,你前面的经历都是你的英雄之旅。你也别老用别人爱不爱的来确定自己,你真的缺爱吗?我才不信。你就是你自己,有没有雄性对你开屏不影响你的魅力。”

“妈的,你别说了,再说就把我说哭了。”

他举起饮料:“要不是才打了肉毒,我高低陪你喝两个。”

她也举杯:“你要把自己越过越好啊。”

“好着呢,好得嗷嗷叫。我说我很有钱一点都没骗你,人呐,只要一门心思搞事业,别老对搞那事鬼迷心窍,都只会越来越好。”

他们的杯子“咣”地碰一声,杯子听起来很结实的样子。爽。

6,

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聊过感情的话题。她对他出手阔绰,每年他儿子过生日,她都寄去一根50克的金条。到现在,他们前前后后已经认识13年了,成了不见面却很真挚朋友。

有一天她直播,正在讲自己的狗血往事,看到他的头像进来,疯狂刷成榜一大哥,她说话变得一顿一顿的,总得停下来笑。

然后她说:“今天有一个兄弟来了,下面一段话是想说给他听的:这些年我越发成熟,非常明确婚姻不是我这种人的归宿,只是我时光的短暂寄存处。我曾叛逆、狂狷、顽劣,后来又因为错误的选择而愤怒、恐慌、自卑。哪一种都偏颇。做小太妹不是全部的我,收敛心性也不是真正的我,我需要一种中和,这中和靠时间,靠血泪,靠一份懂得我的野性、怜惜我的破碎、终成知己的情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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