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多是个方鸿渐
方鸿渐靠着栏杆,印度洋的风把他的头发吹乱。鲍小姐穿着绯霞色抹胸、海蓝色贴肉短裤走过来——船上的人背地里叫她"局部的真理",因为"真理是赤裸裸的",她并未一丝不挂。她坐在他旁边。他没有拒绝,也没有主动。整条船上的人都看得见,他看不见自己。
1944年,钱锺书坐在沦陷区的上海,开始写一个留洋回来什么都做不了的人。他1941年从蓝田回到上海,珍珠港事件随即把这座城封死了,他出不去。到动笔时,他已经在沦陷区困了三年——物价飞涨,社会停滞,没有正式工作,靠杨绛父亲让出的课时养家。杨绛替他挡掉所有家务,他每天写几百字,写了将近两年。
方鸿渐的第一个设定是一张假文凭。这不是道德讽刺,是能力标定。钱锺书需要把主角精确地放在一个刻度上:在欧洲待过四年,没拿到任何学位;见过世面,没学到本领;能和任何人聊天,不能替任何人做事。
这个刻度是算过的。低一格,鲍小姐不会和他上床——她要的是一个体面的旅伴,不是水手。
苏文纨不会追他——她需要一面镜子,镜子太模糊就照不出自己的优越感。
赵辛楣不会把他当对手——没有对手资格的人不值得嫉妒。
三闾大学不会聘他——连一张假文凭都没有的人,高松年连打折的副教授都不会给。
高一格,方鸿渐就会识破苏文纨若即若离的控制术,会在三闾大学的派系里自保,会在婚姻中占据主动。一个有能力的人不会被困在围城里。
钱锺书给方鸿渐的配置是:刚好够被需要,刚好不够自保。
每个人都在用他
苏文纨的客厅里,赵辛楣用眼角打量方鸿渐,方鸿渐不知道自己正被两个人同时使用——苏文纨用他证明自己被人追求,赵辛楣用他衡量自己的竞争对手到底有多差。
鲍小姐用他消磨从法国到上海的海上时光。船一靠岸,未婚夫来接,她连回头看一眼都不需要。方鸿渐对她而言是一件旅途中的消耗品,用完即弃,和船上的法国红酒没有本质区别。
苏文纨用他证明自己的魅力仍然有效。方鸿渐拒绝她之后,苏文纨立刻嫁给了写新古典主义诗的曹元朗,后来做起了倒卖物资的生意。她从来不需要方鸿渐,她需要的是"被方鸿渐需要"的这种感觉。
赵辛楣一开始用方鸿渐当假想敌。他是外交官家庭出身、留美、有行动力,在方鸿渐面前确认自己的优势几乎不费力气。后来情敌关系解除,赵辛楣开始用方鸿渐当朋友——但他对方鸿渐的评价极精确:
"不讨厌,但全无用处。"
赵辛楣替方鸿渐联系三闾大学的工作,帮他解决问题,待他真心不错。可"全无用处"四个字已经把方鸿渐钉死了:你是一个好人,但你不是一个有用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好人是被使用的,有用的人才能使用别人。
汪太太用他调剂三闾大学的沉闷。
汪太太和方鸿渐之间的暧昧是她主动制造的,她和赵辛楣之间的关系也是她主动维持的。她对方鸿渐说的那句"你不要在一个女人面前提另一个女人"——这不是拒绝,这是规则制定。她在告诉方鸿渐:你可以靠近我,但要按我的方式来。方鸿渐以为自己在追求,从头到尾他都是被摆弄的那个。赵辛楣最终栽在汪太太手上,被汪处厚撞破,不得不离开三闾大学。方鸿渐连栽的资格都没有。
孙柔嘉用他完成婚姻计划。她在去三闾大学的路上就开始布局,一路示弱、一路靠近,利用赵辛楣的起哄,利用李梅亭的轻浮作为反衬,利用路途的艰苦制造依赖感。方鸿渐是被"设计"进婚姻的,他自己到最后都没完全想明白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
迈不过去
三闾大学的办公室里,高松年笑着告诉方鸿渐,因为学历问题只能先聘副教授,教授的事下学年再谈。方鸿渐本是被聘来当教授的,到校就被降了档。他听出了敷衍,但他点了头。走出校长室的时候,背影比进去的时候矮了一截。
方鸿渐的痛苦不是无知者的痛苦。
他看得见苏文纨的虚荣,躲不开。
他看得见三闾大学的龌龊——高松年的老滑,汪处厚的官僚,李梅亭的卑鄙,韩学愈和他一样买了克莱登文凭却心安理得——但他混不走。
他看得见婚姻在变坏,但他救不了。
这就是"见过世面"的代价。没见过世面的人至少不知道自己在泥里。方鸿渐在欧洲四年,学会了分辨红酒、聊天和品味,却没学会任何一种可以兑现的本领。他的教育让他变成一个精致的旁观者:看得清全局,改变不了任何一步棋。
钱锺书本人太清楚这种处境了。他1935年到牛津,1938年回国,先在西南联大教书,再被父亲叫到湖南蓝田的国立师范学院。他在蓝田待了两年,亲眼见过一个地方大学里的派系倾轧、人事龌龊、学术造假。1941年回到上海,珍珠港事件爆发,困在沦陷区。
千年工具人
小说结尾,那只祖传的老钟当当敲响,每一声都比真实的时间慢。方鸿渐和孙柔嘉大吵一架之后,各自沉默。钟声是旧的,婚姻是新的,困在里面的人两样都逃不掉。
中国知识分子为什么一代一代在《围城》里照见自己?因为方鸿渐的结构性处境从未改变。
从科举到留洋到考研到考公,教育系统的功能始终如一:生产精致的服从者。科举教你写八股,不教你治水修路;留洋教你说外语,不教你建工厂办企业;今天的大学教你考试拿证,不教你解决任何一个真实世界的问题。教育给你的是一张通行证——证明你进过这个系统,然后系统使用你。
方鸿渐的假文凭不过是把这个真相提前暴露了。真文凭和假文凭的区别,只在于系统承认你的程度不同,而不在于你实际能做什么。韩学愈也拿着克莱登大学的假文凭,但他心安理得地做着教授,因为他懂得系统的规则:文凭不是证明你有学问,是证明你属于这个系统。方鸿渐的错误在于,他以为文凭应该证明学问。
这是一种特有的悲哀:有足够的教育来理解问题,没有足够的权力来解决问题。能分析,不能行动。能批评,不能改变。能看见围城,出不去。
钱锺书没有直接写科举,但《围城》被称为"新儒林外史"不是偶然。吴敬梓写的是科举制度下知识分子的畸形,钱锺书写的是现代教育体制下知识分子的畸形。制度换了名字,畸形的形状没变。范进中举之后疯了——那是旧式知识分子在系统里被碾碎的方式。方鸿渐拿着假文凭在三闾大学教伦理学——这是新式知识分子在系统里被消磨的方式。一个激烈,一个温吞,结果一样:你不是主体,你是工具。
自供状
钱锺书坐在沦陷区的书桌前,窗外是日据的上海,他哪里也去不了。杨绛在隔壁房间处理家务,替他省出写字的时间。他写的那个男人也哪里都去不了。
1944年动笔的钱锺书,和他笔下的方鸿渐,处于同一种结构性困境之中。一个是牛津受训的真学者,一个是克莱登大学的假博士,但他们共享同一个处境:有学问,有见识,什么也做不了。
钱锺书不是在讽刺方鸿渐。讽刺是居高临下的。钱锺书对方鸿渐的态度是怜悯——怜悯一个和自己相似却比自己更弱的人。偏爱会给主角能力,怜悯只给主角善意。方鸿渐有善意,没有能力。所有人都愿意靠近他,没有人真正需要他。
这也是为什么这本书讽刺知识分子,知识分子反而最爱读——它不是从外部嘲笑,是从内部写出真实困境。笑的时候在笑自己,疼的时候知道是自己最疼。
在抗战最激烈的年头,钱锺书没有离开上海。他没有去重庆,也没有去延安,而是留在沦陷区写作。他写的那个男人,也哪里都没去。这不是一本闲书,这是一份自供状。
"顶多是个方鸿渐"——这句话可以用来形容方鸿渐,也可以用来形容钱锺书写作时对自己的判断,更可以用来形容此后八十年里每一个受过足够多教育、获得了足够多清醒、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的中国读书人。
城墙还是那座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