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命碰瓷这件事，还是美国人干得更专业

《纽约客》杂志2026年4月13日刊载了一篇深度调查报道《Slammers》（撞车手），讲述了活跃在路易斯安那州新奥尔良地区的一个碰瓷团伙的故事，他们专门碰瓷18轮大卡车。

美国路上跑着大约300万辆半挂卡车，随便一辆满载的18轮大货，重量可达8万磅（约36吨）。在高速公路上以每小时65英里的速度行驶时，哪怕司机全力踩刹车，车子也要滑行两个足球场的距离才能停下。

美国每年有5000多人死于涉及大货车的事故，受害者几乎清一色是小轿车里的人。

有些事故中，一辆小车会直接钻进货车底盘，车顶被整个削掉——事故调查员把这叫做"钻底"（underride）。还有一种情况叫"望远镜效应"：整辆车像啤酒罐一样被压扁，救援人员甚至数不清里面有几具遗体。

就是这样的大杀伤性武器，居然有人选择故意撞上去——不是被迫，不是意外，而是精心谋划之后，踩下油门，主动迎上去。

从2015年开始，新奥尔良出现了一件怪事：城郊有一段14英里长的10号州际公路，涉及大货车的交通事故数量开始急剧攀升。2004年，新奥尔良全市涉及轿车与大货车的"侧面剐蹭"事故有69起；到了2017年，这个数字翻了将近三倍。

更奇怪的是，这条路上几乎每一起事故，涉事轿车里都坐了好几个人。按照路易斯安那州多年来的统计，每辆涉事车平均乘坐1.4人，但偏偏这条路上的车祸，经常是三四个人同乘。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的商学教授赫尔穆特·施耐德测算了一下：这种情况纯属巧合的概率，大约是750万亿分之一。

10号公路变成了一个"沥青百慕大三角"——货车司机们口耳相传，能绕就绕，实在要走，格外小心。

"撞车手"这门职业

2017年5月的一个下午，职业卡车司机李·穆利根驾驶一辆满载沃尔玛货物的大货车，从密西西比州开往路易斯安那州。他开了三十多年车，经验老到。

行驶在10号公路上，穆利根准备向右变道，先打了转向灯，确认右侧一辆蓝色日产天籁已经落后足够距离，才慢慢向右并入。就在这时，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日产天籁突然加速，直接顶了上来，撞在他拖车的右后侧翼。

货车那么重，这点冲击穆利根几乎没感觉到。停车查看，天籁车的驾驶侧蹭出了长长的划痕，左后视镜也被撞掉了。走下天籁的是一名49岁的女性，名叫德米特拉。由于撞击，她当场失禁，衣服都湿透了。车里还有两名乘客。不久，一个"目击者"也停下车，说他亲眼看见是货车变道不当。

穆利根感觉不对劲。他后来在证词里说："我相信她是踩了油门冲上来撞我的。"

这起事故随后演变成一场诉讼：德米特拉和一名乘客状告穆利根和沃尔玛，声称遭受了严重的脊椎伤害，两人都进行了脊椎手术。诉状措辞慷慨激昂，写满了"剧烈的身体痛苦与精神折磨"。

当然，这一切都是精心设计的骗局。

摄像头记录下来的一次碰瓷

这类专门驾车去撞货车的人为"撞车手"（slammer）。他们寻找合适的货车，以精准的技术蹭撞上去，然后走法律程序索赔。

为什么选择可怕的大货，而不是普通轿车？因为普通轿车的第三者保险每次赔付上限可能只有一万五千美元，而一辆大货车的保险保额往往高达百万美元以上。

风险大，但回报也大出几十倍。

这场骗局真正的核心策划者，是一个新奥尔良本地人，名叫科尼利厄斯·加里森三世，绰号"Slim"（瘦高个）。

1966年他出生于新奥尔良第九区的一个公共住宅里，高挑清瘦，为人和善。多年来，他做过各种零工——炸薯条、擦酒店地板——也因为开空头支票被捕过几次，但始终没有什么大案底。

2015年前后，加里森开始与律师合作，以每位乘客1300美元的价格，专职拉人从事撞车手工作。

而愿意玩命的人，可以一直排到密西西比河入海口。

新奥尔良近四分之一的居民生活在贫困线以下。用几小时的时间换一笔可观的赔偿金，对许多走投无路的人来说，这笔账并不难算。

很多时候整个家族一起撞，老人来，十几岁的孩子来，甚至有孕妇也坐上了那辆车。

"去找Slim，他能帮你。"在贫困的黑人社区里，加里森的名声越来越响。

加里森的驾驶技术堪称出神入化。撞击点如果偏差哪怕几毫米，或者油门踩重了一点点，轿车就可能失控，甚至钻进货车底盘，车里所有人当场身亡。每次出发前，他都要仔细询问乘客的车况："油门重不重？刹车软不软？"

就像一名即将发射到太空的宇航员，他不允许任何变数。

"他不怎么说话，"一名曾经坐过他的车的人回忆，"他就那么盯着公路看，等着目标出现。找到货车之后，他就悄悄跟上去，像狮子追角马，一直等到货车打转向灯准备变道——然后猛踩油门。'要撞了'，他会说一句。然后——砰。"

瘦子哈里斯

每次碰撞之后，加里森会立刻把驾驶位让给乘客之一，自己若无其事地走开。另一辆"观察车"会把他接走——这辆车同时充当现场"目击者"，向货车司机反映"是对方变道不当"。这样一来，加里森的名字就不会频繁出现在事故报告里。

几年间，加里森策划了数十起碰撞事故。奇迹般的是，没有一名乘客因此重伤或死亡，尽管加里森自己后来抱怨，身上因为多次撞击落下了许多酸痛。他的女友回忆，有时候他回到家，她会从他头发里捡出碎玻璃渣。

好莱坞替身演员转行开律师事务所

整个骗局能运转起来，少不了律师。

在美国，有一类律师叫"人身伤害律师"（personal injury lawyer），专门代理各类意外事故的受害者向肇事方索赔，按最终赔偿金额抽取30%到40%作为报酬，不赢不收费。这个行业在全美都存在，但在新奥尔良发达到了另一个境界。

打开当地电视，一集节目的广告时段里，你可能看到二十个不同的车祸律师广告，竞争之激烈堪比"饥饿游戏"。其中最著名的一位叫莫里斯·巴特，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起就用地毯式广告轰炸路易斯安那州，他的广告词几乎人尽皆知："只需一个电话，搞定一切。"另一位叫布拉德·埃根伯格，出镜时戴墨镜、披皮草，自封"法律陛下殿下"，广告词是"贪婪地追求正义"。

这个行业催生了一整条产业链。专门给律师"拉案源"的掮客（runner）在新奥尔良行走多年，监听警察无线电，和拖车公司眼线保持联系，车祸刚发生，他们就从残骸里把潜在原告抢走，送进律师事务所。路易斯安那州的人身伤害索赔数量是全美平均水平的两倍。

撞车手骗局，不过是把这套体系推向了极端。

加里森后来遇到了一个关键的车祸律师：凡妮莎·莫塔。

莫塔的人生经历相当传奇。她在委内瑞拉加拉加斯出生，在佛罗里达长大，大学毕业后去好莱坞做了好几年替身演员，曾在《儿子的无政府状态》《周五13号》翻拍版等剧组出演打斗和追车场面，还获得过"Taurus世界特技奖"最佳火焰特效提名。

后来，路易斯安那州为吸引影视投资推出优惠政策，好莱坞把大量拍摄转移到那里，莫塔也随之落脚新奥尔良。感情破裂、影视业激励转移之后，她在2016年通过律师资格考试，转行做了人身伤害律师。

刚开始执业仅七个月，莫塔就因与老板闹翻被解雇，不得不自立门户，在新奥尔良郊区肯纳市一栋小楼里开了"莫塔律师事务所"，随后和加里森成为黄金搭档。

莫塔的工作，是把加里森带来的每一起"事故"转化为诉讼，起诉货车公司和保险公司。她的庭审文件漏洞百出、错别字频现，但她用咄咄逼人的表演风格弥补了这一切。她称每一个委托人都"像家人"，动辄把对方叫做"亲爱的"，顺手摸摸别人的胳膊。

莫塔

她在电视上做了广告，旁白配着她在电影里打斗的画面："特技演员出身的狠角色律师。她知道……怎么让他们付钱。"她的广告词是："让她上！"她甚至竖起了一块广告牌——上面印着她正在飞脚踹向一辆货车。

为了赚取更多赔偿，莫塔还鼓励当事人接受手术。手术能大幅提升"损害赔偿"的金额，还能让虚假事故看起来更真实——毕竟，谁会为了演戏真的让人开刀？

新奥尔良人就是这么穷，这么横，很多人甘愿去做手术。一名当时只有21岁、并未受伤的当事人回忆，莫塔一直游说她："手术之后能多拿好多钱，那会是真正的大钱（big-girl money）。"

通常是颈椎和腰背部手术——这两个部位的伤情极难客观验证。软组织损伤、椎间盘轻微突出、神经根压迫，这些在医学影像上可以有各种程度的表现，但"疼不疼"、"能不能正常生活"，医生只能听病人自己说。这给了律师和医生极大的操作空间。

一台颈椎融合手术在美国的费用动辄10万到30万美元，腰椎手术也差不多量级。手术费越高，"损失"就越大，最终的赔偿金和律师抽成也就越高。

这场骗局能在新奥尔良长期运作，绝非偶然，除了穷山恶水出刁民之外，这破地方另一个绰号是“司法地狱”。

陪审团天然同情本地工薪阶层的原告，乐于对"没有面孔的大公司"重判。联邦检察官彼得·斯特拉泽告诉记者，货车公司早就知道自己被骗了，但他们的律师算了一笔账：如果真的去打陪审团官司，输的概率太高，不如赔钱了事。

研究表明，这场骗局让路易斯安那州每户家庭每年多承担了高达600美元的车险保费；保费飙升又导致更多人选择不投保，进一步推高了全体投保人的费率，连带推高了货运成本和商品价格。一名当地律师描述说，这就是"一场滚雪球式的经济灾难"。

骗局收网

2019年1月，货车公司将证据移交FBI，联邦调查局秘密启动"侧滑行动"（Operation Sideswipe）。当年10月，加里森因另案被捕，FBI趁机策反，他同意秘密配合调查、佩戴录音设备。  

然而消息走漏。莫塔察觉后，称加里森为"叛徒"，随即安排人接近他——用一个虚假的女性身份约他出门，再由杀手在门口等候。2020年9月，加里森在母亲家门口被人用枪处决。  

案件随后逐层收网。 2026年3月，莫塔欺诈案开庭。三周后，陪审团用不到六小时作出裁决：欺诈、妨碍司法、证人恐吓，全部罪名成立。宣判当场，莫塔颤抖哭泣，她母亲昏厥倒地，她本人弯腰呕吐进垃圾桶。法官当庭收押，她面临最高20年监禁。

然而，整个案件中没有一名医生受到指控，涉案律师事务所的其他合伙人至今仍持有执照。路易斯安那州的汽车保险费率目前全美第二高，仅次于佛罗里达。

这座城市，什么都没有变。而那些真正坐在骗局顶端、从不亲自上车的人——律师、医生、幕后金主——大多数依然自由，有的甚至还在执业。"沥青百慕大三角"依然存在，只是撞车手从加里森换成了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