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茕子

这次同房,出了大事。

1,

小琳的姑父死了。

两个月前还好好的。

前段时间小琳犯鼻炎,要到省会城市的医院做一个鼻中隔的小手术。姑妈就住省会城市,离医院也近,她让小琳术后到自己家来住一个星期。

小琳爸在她两岁时就走了,姑妈逢年过节都给小琳寄东西。从小时候的新书包、新文具、新衣服,到长大后的小挂坠、手机……哪怕不在同一个城市,跟自己亲妈也没什么区别。小琳难得来一趟,姑妈在病房跑前跑后,出院休养期间又带她去年轻人喜欢的打卡点拍照、买东西。晚上俩人唠嗑,姑妈像长辈又像朋友,她说自己的事情,说小琳的那个表哥啊,一点不争气,独生子的毛病就是什么都以为理所应当,真是独木不成林、独子难成器。姑妈说起老公也有点不满,他现在在一家半死不活的企业上班,虽然按时往家里交生活费,但是经常不回家,嗐,只要往家里交钱,管他呢。

那天小琳见到了姑父,他对小琳闪电般一笑,立刻收回来,不熟也懒得熟的样子。不过他当时看起来身体很好,走起路腿脚很有劲儿。他没有在家里吃晚饭,晚上还是只有小琳和姑妈在家。

第4天,小琳的男朋友出差过来办事,想见她。

姑妈一听,很高兴:“让他到家里来呀!正好我也见见。”

男朋友子路,大学毕业两年,工作是销售,挣钱不多但情侣俩感情稳定。姑妈提出让子路也住她家,可以省点差旅费。

小琳也想让子路来,虽然子路还没正式拜见过她妈,但也没有谁规定过不能先拜见姑妈。姑妈比小琳妈更包容,更客气,气质更从容。小琳心里有一点隐隐的虚荣,觉得姑妈这样的长辈是能给自己加分的。

子路来那天晚上,姑妈一家人总算聚齐,表哥带着老婆来了,姑父也回来了,他们在一家餐馆订了个小包间,场面话都说得挺到位,大家还炫了两瓶白酒。

吃完饭表哥和老婆回他们自己的家,姑父在路边叫代驾说要回单位休息。那一瞬间,酒桌上所有的热情被稀释得一干二净,小琳看到,姑妈的脸色不太好,但她调整得很快。

2,

晚上子路和小琳被安排在了两个房间。因为第一,姑妈不知道他们发展到哪一步了,第二,老家的规矩是不能在别人家里同房,不然会给人带来灾殃。

可年轻人一个多星期没见面,又喝了点酒,想在一起说说话。

他俩坐在沙发上小声蛐蛐:“你看我姑父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女人啊?”

“我觉得像。”

“我姑妈真可怜,为什么要忍着?”

“不忍着怎么办,都这么大年纪了。”

小琳听着不高兴:“年纪大就得忍气吞声?”

子路没摸明白她生的哪门子气,又补了一句更糟糕的话:“女的年纪大了不好再找呀。”

小琳的脸彻底黑下来:“你有没有看新闻呐,一个5、60岁大妈天天跳广场舞,每个月都有大金镯子收!女人任何时候都有男人喜欢!”

子路不吭气了,但他的表情是不服的。他的眼睛在说,之所以能上新闻,是由于它的离谱性,这就不是个正常事儿。

小琳从中隐隐为自己的婚后生活担忧,子路受传统教育长大,在他的概念里女人一结婚就是煮熟的鸭子飞不了,这个观念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无意泄露。她把身子一拧:“你喝多了,你赶紧去睡吧。”

那边子路知道错了,虽然不知道错在哪儿,但是他知道自己需要示好。他洗完澡给小琳发消息说,这个卫生间也太牛了吧,一边是万家灯火,一边是波光粼粼的夜色湖泊。

小琳的气性并不大,毕竟子路是个不错的男孩,他念大学时打两份工,挣的钱都给她;他为了实现她早日买房的意愿放弃考研,去干他并不擅长的销售工作;每次两人生气都是他先让步,他比她更珍视这段感情。

何况现在子路是在夸她姑妈的房子好,她有种得到巨大认可的开心,便顺坡下驴:“这房子好贵呢。”

子路说:“你来呀。”

小琳来到卫生间,真的,好看。她趴卫生间的落地窗上,看着一边是城市的繁华,一边是大自然的松弛,她也来感觉了。他们还在租房子住,最大的理想是买个很高很高的电梯房。

有房子太好了,这个气氛太好了,它不是那种平时自己用斤两去计较的气氛,它广博得进入了银河系。子路忽然吻她,她并没有实打实地抗拒,所以还是被他吻住了。他吻着吻着把手向下探。她说不行不行,但他的手早已淹没在她汹涌的爱意中。

“老婆。”他呢喃。

她推了两下没推开,不再说话,在他的掌心中,情不自禁把整个身体都开放给了他。他们带着一丝对好房子的醉意,一丝饱熟,冰释前嫌。

出卫生间时俩人像个小偷,先探出去看看姑妈在不在,当听到姑妈的鼾声,他俩才做贼一样溜进各自房间。

她躺在盛放之后的安静中,有一点犯了忌讳的羞耻,又有一点愉悦。恋爱里微小的忐忑和不满谁没有过?男女相处,都是个毛重,不能严格按斤两计较的。任何小疙瘩,一场缠绵就可以解决。

3,

回到老家后他们又恢复了往常的小日子,还一起给出租屋买了花,用来掩饰贫寒。就这么过了两个月,小琳忽然接到电话,姑父死了。

他死于一场再巧不过的横祸,早一秒钟晚一秒钟都不会发生。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哭声像嚎叫。

“噩耗”这个词她认识,但并不熟悉。

一瞬间她心里的悲恸包罗万象——她相信姑妈有百分之九十五是哭一个生命,只有百分之五是哭她损失了每个月的生活费。突然之间,她有些害怕,姑父为什么会突遭横祸?五十多年都好好的,偏偏这时出了事?是不是因为真的不能在别人家里同房?

她的身子涨红了,马上打电话给子路,先说姑父的事,又问他:“你还记得那天在他们家卫生间干的好事吗?”

子路说:“啊?!不至于吧?”

她让子路跟她一起去奔丧。其实他们没有结婚,子路不是非去不可,可是她对姑妈很内疚,加上姑妈对子路也很认可,她觉得他应该去。

子路却犹豫:“我得到下面县谈个事,上次已经谈得差不多,这次能把合同敲下来……”

“很重要吗?”

“能拿一万多的提成。”

一万多块钱,搁平时非常重要,可是这个时候,就不能放一放吗?她相信如果是他自己的半个妈妈出了事,他肯定不是这种态度。工作上的事想解决,办法很多,比方让个同事去,到时候利益分一半不行吗。

“我姑妈很喜欢你,你还是一起去,好一些。”

“好吧。”

4,

俩人分别搭地铁去火车站,碰头时都一脸衰容。小琳难过得要命,又说那次同房的事,子路说不可能,要是在别人家里同房别人家就得死人,那世上天天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小琳说:“不一定结果都是死人,但是绝对给人招晦气。命格硬的扛得住,命格不行的就招架不住。”她拿出一张纸,给子路画姑妈家的房型图:“你看啊,这个卫生间在西北方,乾卦,影响男主人。”

“你这都跟哪儿学的?”

“我在网上现查的。”

“你信这个?你当时怎么不说不行?”

小琳瞪圆眼睛:“我当时没有说不行吗?我说了你不听!”

子路又不吭声,脸上又是那副不服气的表情。但他的眼睛在说,不管怎样最终是你自己同意的,不是我强奸的。小琳看懂了他的意思,但他这个人习惯在争执中保持沉默,自觉规避风险。她一个人生气又生不起来,干脆把来时一路的所想摊牌:“咱们这两年攒了五万多块钱,能不能拿出一半来补偿我姑妈?我小时候姑妈对我特别好,现在碰到这事……”

子路说:“你不是想赶紧买房子吗?明年我爸妈那边凑一点,你妈再凑一点,首付两成就够了。”

“买房子的事可以缓一缓。”

“那我不好跟我家里讲啊,因为去年就说了明年想买房子。”

“那钱里面也有我的一半吧,你就说我把我的钱拿去用了。”

“用哪儿了?我是不是得有个解释?我难道说因为你姑父去世你送礼了?为什么送这么大的礼?因为你从小到大欠你姑妈的?还是因为一个无稽之谈你觉得你姑父是咱们害死的?这话说出去别说我父母,换任何正常的父母,会没有想法吗?”

“有想法会怎么样?”小琳问:“会撺掇你跟我分手?”

他们不停地互相用问句,声音很低,但比真刀实枪地干架更伤人。

小琳忍了一下眼泪,她确实是很爱姑妈,以前就总想着将来把姑妈当亲妈孝敬来着,碰到这种事她第一个念头就是倾囊相慰。她想子路是没听到电话里姑妈那嘶嚎出血的嗓音,如果他听到了也许会有一点点恻隐之心。她稳了稳自己的情绪,换一种冷漠的语调说:“我也不指望你在这个时候安慰我,跟我感同身受……要不然这样吧,存款五万多,咱俩平均分,我把我的那一部分,拿一万给我姑妈,剩下的去帮我姑父办后事。”

子路也反应过来自己的不共情。他把她的头发毫无必要地别到她耳后,算是安慰过了。然后两个人望向车次到站时间,没有再说话。

5,

两人在到殡仪馆之前,先去银行取了一万块钱现金。见到姑妈时,表哥也在场,她把钱递给姑妈,表哥震惊了一下:“你才上班两年,怎么拿出这么多钱?”

“姑妈就是我半个妈。”小琳说。她想起姑妈曾经跟她吐槽儿子不孝顺,娶了媳妇忘了娘。她懒得理他。

但姑妈也说:“钱你拿回去,我不要。”

“这是白礼,不兴再拿回去。”

姑妈又哭了,她脸上的每一根皱纹都失去了力学关系,坍塌,下坠,令“老寡妇”这个词具象化。她抱着姑妈,也哭,五脏六腑都是年轻人面对巨大动荡时的义气和孤勇。

“姑妈——你别哭了,你还有我,你放心,我给你当女儿,我将来给你养老送终。”

表哥正在给他们倒水,倒了一半,忽然放下。这时又来人,表哥负责招待,他去给别人倒茶递烟。

小琳发现,表哥好像有点忌讳她跑来横插一脚。按道理说子路来了,他怎么也应该有所感动的,但他连个寒暄都没给他,找机会就溜一边去了。子路显得有点多余。

小琳问姑妈,能不能去近点看看姑父,姑妈说你去上个香吧。小琳就和子路走到鲜花丛中的冰棺跟前去,这时她看到表哥和姑妈在角落里说什么。他们低着头,是母子间以孩子为尊的交流,儿子说着,母亲服从并认可着。

小琳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情侣俩上了香,磕了头,她问姑妈有没有买墓地。姑妈说这些事都是儿子在操办。小琳就去问表哥,表哥说:“哎呀你别操这么多心了。”这时又来一波人,怎么这么多人,一波又一波的,谈不完的话。小琳只好又去找姑妈,她说你一定要多保重啊,身子哭坏怎么办,骨灰盒什么的订了吗?我带子路一起过来,就是来帮忙办事的。

姑妈说:“不用不用,你哥能张罗好。”

“后事繁琐,招待这么多人也需要钱需要精力,我和子路留下来帮忙。”

姑妈抽噎着让他俩还是赶紧回去,来看一眼就行了,别太耽误上班。小琳一定要留,这是姑妈最需要自己的时候啊。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她一直是这样的,别人对她的好,她都牢记。

但姑妈态度挺坚决,让她什么都不用管。

这时小琳的妈妈也到了,俩人搭的火车前后脚。她见到小琳就埋怨,怎么这么着急,也不等着她。然后她转脸跟子路打招呼,有点歉意,又带着命令式的说:“请一天假就扣一天工资,你们回去上班,年轻人不知道流程,待这儿干嘛。”子路本来就不想待,又是第一次见小琳妈,他马上用乖觉的口吻说好、行、就走。

小琳还是不肯走,自己怎么样也要等到白事办完吧。小琳妈生气了:“轮得到你?你俩留在这儿人家还得管你们吃住,你以为人家愿意?都这么大了,还傻乎乎的。”

小琳想说我跟姑妈的感情比你想象的深得多。但是可以想见,如果说出来,妈妈一定会用那种世俗的口吻把她鄙视一顿。她的一腔热血被一盆接一盆的凉水泼得有点不知所措。最后只好去跟姑妈讲一声,走了。

路上她还是觉得愧疚,她领导的家人去世时,她去送礼,人家挽留她吃饭——那个留她吃饭的人她根本就不认识,那人负责记账,是照章办事的客气流程,可是姑妈让她早点回去。这就是亲人和非亲人的区别,亲人是又无助又怕耽误她的事,真心不希望她也过度悲伤。

她和子路懵懵地去搭地铁。车上,子路不停地接电话,跟他同事对接合同的事。虽然只耽误了一天,但到底把那个合同让给了同事,分了一半利出去。

6,

上火车后,子路一脸疲倦,小琳问他怎么了,他反问:“送个白礼非得两万多吗?”

“哎呀,还有一万多忘记给她了,我现在转给她。”

“别转了,这种钱哪有分两次给的?”

她停下来,犹豫着:“现在的墓地什么的都很贵,她正是用钱的时候。”

“那你妈作为一个单亲妈妈把你养大,你欠她的更多,到时候要有花钱的地方,你是不是要把房子都搬给她?”

她没想到他生这么大的气。

“我妈有退休金。”

“你姑妈没有吗?”

“姑妈的事咱们有责任。”

“是我杀的你姑父?”

这是他第一次咄咄逼人,而且在她这么悲伤的情况下。

小琳没有再执意转钱,她的座位是靠窗的,她把头抵在列车的窗户边哭了。此刻的自己没有被理解,没有被安抚,甚至,在人家家里做了脏事但他到这个时候还死不承认有不妥。她憋了一肚子架,只能用意念吵出来——我妈肯定不需要我大力付出,除非她得重病。但是你的父母也会有那一天啊,你家两个老人需要孝敬,我这边算上姑妈也是两个老人,有什么不公平吗?

她忽然觉得真没意思,只是一万块钱,加上子路几千块钱的奖金损失,就这么多,富不着他们,也穷不了他们,却让她发现他们到底是两个人,所谓“同舟共济”真是个易碎词。

7,

从省城回来后子路的态度一直吊儿郎当的,他在用懒洋洋的态度昭告着什么。他们性生活也少了很多。有一天晚上,她鼓起勇气主动去摸他的背,希望肢体接触能尽快结束这种尴尬,男人不都是这么解决问题的吗。结果他说了一个字:“痒”,往自己那边拱了拱,避开她。

自尊不允许小琳再厚着脸皮靠近他。

快分手了吧。小琳感觉。

几天后发生一件非常微不足道的小事,她花199块钱买了一个洗水果的机器回来,可那玩意儿特别鸡肋,要插电,要旋转半天,最后未见得比手洗得干净。子路说她不会过日子,说现在挣钱难得要死,说她都把东西打开用了又没法退。两人又吵起来。

“多大点事儿啊发这么大的火?”叫完她嘀咕一句:“有病。”

“我有病?哪一次不是你无理取闹?”

小琳从不知道自己还能被用上“无理取闹”四个字,是谁说她善良,是谁说她单纯,是谁说她心眼好?不都是他吗?!这才在一起3年,自己居然就“无理取闹”了,那5年8年后会怎么样?她说:“不就是因为我给我姑钱吗?本来这个事情就是咱俩的责任!”他大叫:“我不知道我有什么责任!如果那天晚上不是你矫情,我是不会那样的!”他还说:“我父母是农村人,我为了撕掉凤凰男的标签,我认识你以后从来没有帮衬过他们,可是你呢?”小琳气得半死:“原来这也算是你的付出,我有说过将来他们老了病了我不管吗?”吵啊吵啊,最后两句是:“分手吧。”“分就分,你了不起。”

8,

女孩子说分手可能是需要男孩子的哄,男孩子说分手那多半就真分了。

子路迅速搬家,小琳也很快去相亲,找了新男友。新男友并没有比子路好多少,半斤八两。她自身的条件摆在那里,想找个高富帅一雪前耻并不现实。她图这个男人不翘尾巴、会过日子,就这样,26岁,结婚了。

由于是旅游结婚,没有办酒,就没有通知姑妈。小琳生孩子时通知了姑妈,姑妈转了一万块钱过来。

她觉得很奇怪,自从姑父走后,姑妈和她就疏远了,也许是知道了她的丑事?不像。可是找不到别的理由,再说过日子又很忙,她便逐渐接受了这种疏远。

有一天,小琳妈过来看孩子,聊起她姑妈。

“她现在日子舒心得很。”

“不是吧?”

“你知道你姑父当初是怎么死的吗?他是在给他领导的情妇送东西的路上出的事,那会儿单位急吼吼的跟你表哥协商,听说最后单位赔了70多万,他领导又额外给了你表哥好几十万。她搞到那么多钱还不称心?”

“你怎么知道的?”

“她单位的人把这事传出来的,我一开始也不知道,包括你姑妈刚开始也不知道,就在咱们去之前的个把小时她才知道。”

“姑妈没跟我说过……”

“谁会说这事?”

小琳感觉被一刀捅过来,脸变得疼痛:“所以,姑妈当初是不是有点怕我跟他们抢这笔钱?”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怎么能抢得到钱?”

“因为那天我当着表哥的面说我要给姑妈当女儿,我要给她养老送终,还非要留那儿给他们帮忙,可是我压根都没想到姑父单位赔钱的事,谁在那个时候还会想那么多啊!而且我送了一万块钱的礼,他们挺吃惊的。”

她妈瞠目结舌:“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她只是你姑妈!几年都不见一次面的姑妈!我的老天爷哟,你这么傻是遗传了谁?”

母女俩聊了一下来龙去脉,小琳妈说她姑父一直在外面有人,所以他这个死法对全家最有利,她姑妈只伤心了那几天,后来没事人一样。还说自己去参加葬礼时看到小琳表哥跟他爸单位的人在那儿交涉,就知道里面有不能见人的东西,所以当天晚上她也走了。她越说越郁闷:“我就觉得那天他们母子俩态度不对头,原来是你真会赶时候往上凑,他们一家能不防着你吗?”

小琳不再说话,眼睛很黑很黑,瞎了似的。

姑妈从来没有把她当成女儿。纵然她对儿子有再多不满,儿子仍是她的全世界。

9,

小琳恍惚了几天。她的第一部智能手机是姑妈给她的,换掉之后她还一直珍藏着。那时同学们都有触屏手机,只有她用着摁钮的,她妈却不肯给她换新,她跟姑妈吐槽了一下,姑妈就给她寄了一个过来,价值两千多;姑妈还教她怎么跟室友处好关系,毕业时找工作,也是姑妈帮着定夺。小琳一直觉得姑妈是省城人,眼光好,人又温柔,是她好亲好亲的人。

她还想起姑妈第一次见子路的情形,真的像对自己未来的女婿,她把一个和蔼可亲的长辈作派拿捏得那么好,那么优雅,令她想把年轻时所有的真挚和恳切都捧给她。

当时姑妈夸子路好,说他成熟懂事,是良配。小琳换男朋友的时候,她又说:“换就换了,我侄女又漂亮又优秀,还愁找不到更好的吗。”

小琳犯了一个缺爱女孩最容易犯的错误,谁的态度好,她就觉得人家特别好,好到她总觉得欠人家的。

此刻,她忽然不想再爱任何人了。除了她生的,和生她的。

10,

几年后的一个晚上,小琳牵着孩子去逛街,不小心看到发福的子路。

他带着妻子和孩子在小摊上吃冰粉,小琳抱着最后那点绝望的希望,想看到他们特别温馨,仿佛只有这样才是对自己天真的最后惩罚与暴击。她隐隐地希望接受这一击。

但是他们极为普通。他老婆说:“给我抽张纸。”他抽了一张飘给她,纸巾有一半掉到冰粉碗里,他妻子皱着眉头,他也皱着眉头埋怨:“纸巾离你还近些你自己不知道抽?”

她默默走远去。

人生太绝望了。她想。温情那么薄,那种戏剧化的惊天动地从不曾存在过,连想用别人的幸福来刺激自己都不能如愿,因为人人都有自己的困局。

她把孩子抱起来,脸贴在孩子热烘烘的脖子窝里,不知为何流下眼泪。这次哭得有舒筋活络的意思,小半辈子的自我顶撞,终于松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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