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跋精粹】神来气来,箭穿七札 | 王培军
栾保群先生于我是一位很相得的老朋友,但我并没有见过他,我们之间只有文字往来,加微信的时间已记不确切了,介绍我们加微信的则是与他多年要好的、有名的古琴学者与掌故家严晓星君。在加微信之前,如果可以说得夸张一点,我大概能算得是栾先生的一个“论敌”。有一年,那大概也是十年前了,《文汇学人》的编辑向我约稿,我因为那时正好读到栾先生在文章中批评黄裳先生,所以就写了一篇文章去批评栾先生,为黄裳先生“助拳”“佐斗”。古人说“佐饔得尝,佐斗得伤”,“佐斗”是一件危险的事,我当然是知道的。但栾先生读了我的那篇批评他的文章,并没有很在乎,也没有生气,后来在他的新书中还徵引了我的说法,这与记忆细故的娖娖之人是大异其趣的。他加了我的微信,在消息中与我说话,就都是无遮拦式的,有时臧否人物,蒿目时世,嬉笑怒骂,脱略不拘。“褒公鄂公毛发动,英姿飒爽来酣战”,栾先生可谓有焉。在我的印象中,栾先生的身上,有一种从前的名士不衫不履、豪爽不羁的气性。所以我与栾先生说话,也就差不多是放言无忌、没大没小了。
栾先生上世纪六十年代毕业于天津师范大学中文系,七八十年代之际读了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所的研究生,后来为河北人民出版社的老编审,所以平日于文史两途,读书极博杂之能事,可谓无所不读,无所不究,无所不爱。栾先生所喜欢的张宗子是“爱繁华,好精舍,好骏马,好梨园,好古董,茶淫橘虐,书蠹诗魔”,爱张宗子的栾先生也同样的多爱,但他所爱的是怪怪奇奇的故事与书,好小人书、好笔记、好《山海经》、好草木虫鱼、好晚明小品、好书画、好传奇、好智者言、好谶纬、好神怪、好狐鬼事,当然也好经史,好顾亭林,好龙子犹,好张宗子,好钱锺书,好知堂老人。其所著书十数种,其所点校董理之书又三四十种,长销且畅销于世,为读书学问界的一大老。如以好鬼论之,天下读鬼文献最多的人,大概也只有“以酒浇鬼、日撸大珰”的有鬼君,才能与之一比。有鬼君有次去石家庄访栾先生,栾先生招待有鬼君,一边抽烟、喝酒,一边谈鬼,以鬼下酒,“面有蚩尤氏之雾”,舌底澜翻,胡天胡帝,极友朋之乐事。据说有鬼君走时,栾先生送他到很远,执手不忍把别。二人之酒逢知己,烟逢对手,直是张宗子见闵老子论茶的架势,可谓一时之胜,好不叫人企羡!
说来好笑,我因为没见过栾先生,有一次就去网上搜栾先生的照片,结果大失所望,栾先生的照片,与我所拟想的样子,简直大相径庭。照片中的栾先生,是一位稍许见胖、皤然而面光的老先生,毫不见“眼如紫石棱,须作猬毛磔”的影子,而我所想象中的栾先生,则是电影《倩女幽魂》中的那个高结虬髯的燕赤霞!在看到栾先生照片前,我甚至认为,《倩女幽魂》中的那位燕大侠,如果让栾先生来演,一定要比电影中的更为本色生动,因为以栾先生的读书阅世,其所见世、所闻世、所传闻世的种种怪现状,正足以发燕赤霞的因为讨厌人的机巧而宁逃于鬼怪出没之地的孤愤!我只不知栾先生是否看过那个电影,看到那位一肚皮不合时宜的燕赤霞对宁采臣说的“人的世界太复杂,难分是非,跟鬼神在一起反而黑白分明”,是否会大起共鸣,有浮一大白、同浇块垒之想?
不过,栾先生对于张宗子,却是非常的热爱,张宗子是热爱人间的,那又迥乎不同于避人避世的燕赤霞了。栾先生对于张宗子的《陶庵梦忆》,用了许多功夫去研究,多次为《陶庵梦忆》作注,如中华书局本《陶庵梦忆校注》、江苏凤凰文艺本《新校注陶庵梦忆》等。《陶庵梦呓》一册,十万馀字,则是注《陶庵梦忆》的副产品,就《梦忆》中所涉的几十个问题,包括名物、风俗、晚明史事及版本、校勘等,作了有深度的考证与阐说,读之无不趣味盎然,娓娓入胜,使人不能释卷。尤其是对张宗子的分析,虽以爱之之深,却并不姑息左袒,而是秉持史家的真精神,振叶寻根,取心析骨,为精准而不失同情的透视,有时神来气来,箭穿七札,奏刀砉然,料想宗子有知,亦必爽然若失,而又复快然自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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